皇庄门外，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停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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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辕上挂着两盏纱网罩着的正经气死风灯，灯罩上描着内廷监的徽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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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张永春的led假冒的灯不一样，这两盏灯在冬日的薄雾里泛着幽光，看着跟锤石复活了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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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车的两匹马也毛色油亮，打着响鼻，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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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厢里，传旨太监小福安正了正头上的纱帽，理了理身上那件崭新的翠色色圆领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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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周朝内臣服饰和正臣服饰是一样的，翠色那也是七品内侍的服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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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安年纪不过二十出头，面皮白净，眉眼还算周正，只是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，又混杂着几分得势后的骄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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属于那种好肯定算不上，但是坏又坏的不彻底，一看就是很喜欢假装自己很努力然后感动自己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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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拾干净后他伸手，他将放在身旁那个明黄色绣龙纹的黄绫袋又检查了一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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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绫袋口用金线绣着“敕命”二字，沉甸甸的，里头还装着圣旨和东城都统的令旗、印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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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道了里面的东西确认无误，他深吸一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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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边正要起身下车，可车厢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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紧接着一张脸探了进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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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，面皮微黄，眼角有细密的皱纹，嘴角却挂着殷勤的笑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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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穿着一身深青色袍子，领口袖口都洗得发白，头上戴着一顶寻常的皂纱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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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内廷里最常见的那种低阶宦官打扮，刷厕所的倒尿盆的都穿这种衣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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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福公公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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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监压低声音，脸上堆着笑，一张嘴就是老阴阳人的标准公鸭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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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此去传旨辛苦，路途颠簸，咱家心疼公公，特意为公公准备了些些官礼，路上买杯茶喝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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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着，从袖中掏出一叠票子，塞进福安手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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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得不说，张永春推出的这个票子实在是太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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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个大臣都愿意用，别管是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，他方便啊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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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安接了过来，那票子崭新挺括，纸张厚实，正面印着“伍拾贯”三个大字，底下是万古钱行的徽记和防伪花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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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么看，一叠怕是有四十来张，入手沉甸甸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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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安的手微微一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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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票子，每一张都是五十贯面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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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他来说，这可不是小数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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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七品内侍，一年的俸禄加上各种贴补，就算他往死了捞，这一年也不过三四百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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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叠，抵得上他两三年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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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且最关键的是，这家伙送来的不是一百面额的，而是五十面额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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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猛地抬头，看向车外那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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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依旧笑着，可那笑容里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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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安明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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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普通的“官礼”，这是……买他“办事”的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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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永春这票子还没推出来多久，却已经在汴京城有了一套自己的用法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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壹佰贯的红色票子，是让你办好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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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贯的绿色票子，是让你办坏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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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很显然，是让他去刁难这个新来的黜置大使啊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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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喉咙有些发干，握着那叠票子的手指节都微微发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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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……杜公公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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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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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钱不好拿啊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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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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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那被称作“杜公公”的宦官凑得更近了些，声音压得更低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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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福公公放心，不是什么为难的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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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昨日我家小公爷从大理寺办完差回来，路过皇庄，恰巧看见公公在此传旨，实在辛苦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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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，笑容更深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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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公爷说了，张将军虽是北地来的，可到底年轻，不懂京里规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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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公此去传旨，若是张将军有什么不妥当之处，公公该提点的，就提点提点；该教诲的，就教诲教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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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竟……是为他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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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安听着，心头一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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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公爷……大理寺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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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是傻子也知道他说的是谁了啊！大理寺里那群官，能称得上小公爷的，只有沐恩一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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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杜公公口中的“不妥当”、“提点教诲”，那说白了，就是要他刁难这位新来的张将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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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安的手心里渗出冷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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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了看手里的票子，又看了看杜公公那张看似殷勤实则不容拒绝的脸，喉结上下滚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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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是拒绝吧，先不说这个钱拿不到了，还肯定会得罪沐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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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收下，那张将军听说也不是好惹的啊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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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久，他才缓缓点头，声音干涩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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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既是小公爷有命……那咱家，也不能推辞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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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将那叠票子小心揣进怀里，贴身收好，这才深吸一口气，掀开车帘，下了马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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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公公在车后看着他下车的背影，脸上笑容渐渐敛去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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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了，这就行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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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石问路，石头已经扔下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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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的皇庄门前，蔡小达已经带着一队厢军候着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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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一见到马车，他就专门特意换了身崭新的厢军服，腰带上挂着那串象征门房管事的铜钥匙，站得笔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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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马车停下，他连忙上前几步，在马车前跪下，额头触地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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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皇庄内厢虞候蔡小达，见过天使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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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洪亮，姿态恭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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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安从马车上下来，站稳了，才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袍，抬起眼皮，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蔡小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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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起来吧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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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声音拖得有些长，带着内侍特有的尖细，一听就是失去了灵珠和魔丸的男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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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奴才……倒是勤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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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小达连忙起身，垂手侍立，脸上堆着笑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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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使辛苦，一路颠簸，还请进庄歇息，喝杯热茶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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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很想把这个烂屁股的阴阳人打死，但是人家地位就是比他高，蔡小达也得忍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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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必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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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安打断他，目光望向皇庄紧闭的大门，眉头皱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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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咱家是来传旨的，不是来喝茶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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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将军呢？怎么还不出来接旨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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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小达赔笑道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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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天使，我家将军正在更衣，稍后便来。还请天使少待片刻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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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更衣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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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安嗤笑一声，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，仿佛看到了棒国人的女优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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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呦，北路县子的爵服……有这般难穿么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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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是开国公侯上朝，有个三刻五刻，也该收拾停当了吧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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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转冷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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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张将军这是……要陛下等着他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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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小达脸色一白，额头冒出冷汗，连忙躬身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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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敢不敢！天使息怒，实在是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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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实在是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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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安步步紧逼，挑起眉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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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莫非张将军眼里，没有陛下，没有王法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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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说得极重，其实已经有逼迫的意思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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