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润水行后堂里，弥漫着一股与盐铺的咸腥味截然不同的、混合着墨汁和纸张的气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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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秀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浆洗得还算整洁的旧儒衫，正襟危坐在一张临时充当讲台的条案后，手里捧着一卷《千字文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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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着这群十几岁的小厮，用他那带着点乡音的腔调，抑扬顿挫地念着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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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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条案下，坐着七八个盐铺里挑出来、还算伶俐的小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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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厮们听得还算认真，毕竟东家说了，识了字，每个月能多领一包奶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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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奶粉可是好东西呢，前些日子王六抱回来那个叫李烟宁的小丫头，本来干巴干巴瘦的都要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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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就在喝了东家拿出来的奶粉之后，这几天肉眼可见的开始白嫩了起来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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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孩子就是这样，因为身体小，所以循环快，代谢和生长也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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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要有充足的营养，自然是能够长起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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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这年头的母婴知识匮乏到还停留在睡扁头戴官帽，挤胸口好成人的年代，知道这点的甚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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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所有人都把李烟宁能够活下来的功劳，归功到了张永春拿出来的奶粉身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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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其是承担着每日给李烟宁喂奶的寡婦马氏，因为喂奶需要尝尝凉热，因此马氏也是极少数知道这奶粉味道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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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她说，这奶粉冲出来的奶啊，比起最好的羊奶还香呢，连人的奶都比不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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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下可好了，这帮小厮从小就没喝过奶，这回一听这句话，一个个眼睛都冒激光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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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盼着好好学习，能换瓶奶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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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听课听得很开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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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周秀才教授的也很开心，他何时碰见过这么懂事的学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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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一旁的狗二眼和那群土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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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被关在一个屋里，所以他们此时也努力挺直腰板，瞪大眼睛，试图跟上节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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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个嘴里也随着周秀才的吟诵无意识地跟着念叨，但是念叨出来的玩意就满不是那么回事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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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玄黄…荒…荒…荒坟圈子人光光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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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二眼的小眼睛滴溜溜转，心思显然没全在书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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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更在意的是这念书的机会来之不易，是融入这清润水行的重要一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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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的马不尿更是摇头晃脑的幅度极大，看着像在打瞌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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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对，他就在打瞌睡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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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就在这时，门口的光线一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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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斤半那铁塔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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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张ai大脸面无表情，声音低沉如同闷雷，直接打断了周秀才的“洪荒”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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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东家有令，让你们几个，书房见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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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堂内瞬间安静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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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秀才的吟诵当时卡在喉咙里，站起身一躬身，撅着个大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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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，学生遵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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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二眼也是一个激灵，立刻就弹了起来，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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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！三爷！我们这就去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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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抬脚就要跟着三斤半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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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三斤半却站在门口动都不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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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马不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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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斤半的声音毫无波澜地补充道，目光扫向一旁打盹的跟不倒翁一样的身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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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啊？俺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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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不尿猛地一哆嗦，听见有人叫他，赶紧茫然地抬起头，指着自己的鼻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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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二眼和周秀才脚步一顿，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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叫他们两个还能理解，叫上这个憨货干嘛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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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东家嫌弃三斤半一个人看门不够，打算凑一对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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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二眼心里飞快盘算，嘴上却立刻应道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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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对对，三爷，还有马不尿！我们这就叫上他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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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赶紧走过去，一把将还在发懵的马不尿拽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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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快走快走，东家叫咱们呢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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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果马不尿没事，反而去拽他的狗二眼被反拽得一个趔趄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