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破看着他，久久不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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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外的雪越下越大，落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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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很久，李破开口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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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打了一辈子的仗。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打下了这片江山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朕一直以为，天下就是北到大漠、南到大海、西到流沙、东到鲸波。这些够朕管一辈子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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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身，走到殿门口，推开殿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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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，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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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现在朕知道了。”李破望着殿外白茫茫的天地，“天下之外，还有天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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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继业走到他身后，和他并肩站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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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子俩望着同一片雪幕，却仿佛看到了不同的风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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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看到的是他打下来的江山——万里河山，铁桶一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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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继业看到的，是那片尚未被标注的海域，是那些正在逼近的舰队，是一个大胤从未面对过的新世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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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皇，世界很大。”李继业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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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沉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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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外，雪落无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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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久，李破拍了拍李继业的肩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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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世界很大。但路，总得有人走。朕走完了一段，剩下的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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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李继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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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替朕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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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继业心头一热，撩袍跪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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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儿臣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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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哽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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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因为激动，而是因为在这一刻，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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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皇老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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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身体的衰老——李破虽然鬓边添了白发，但腰板依旧挺直如松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属于帝王的老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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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：统一天下，平定四方，休养生息，开万世之太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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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接下来的路，该由新的人去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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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儿臣遵旨。”李继业叩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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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很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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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像是在奉天殿里敲响了一口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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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钟声穿透风雪，穿透宫墙，穿透夜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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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京城上空回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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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消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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仿佛从来没响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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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仿佛一直在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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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久很久以后，当大胤的远洋舰队第一次横跨大洋，当大胤的龙旗在万里之外升起，当那些金发碧眼的外邦人用生硬的汉语念出“大胤”两个字的时候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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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在史书里翻出了这个雪夜的记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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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官用工整的楷书写道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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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永泰十五年冬，秦王还京。帝与王夜话于奉天殿。语未详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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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未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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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皇帝和秦王到底说了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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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结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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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胤的海禁开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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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胤的水师出海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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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胤的龙旗，从此飘扬在更远的海面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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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这一切，都始于那个雪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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始于一句“世界很大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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始于一个父亲对儿子说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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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替朕走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