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兴十二年，腊月初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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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连着下了三日大雪，整座凉州城裹在素白里，像是披了一层孝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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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站在太和殿的廊檐下，看着内侍们清扫台阶上的积雪。他今年四十有三，鬓边已见了白发，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是能看穿人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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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，周将军到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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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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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转过身，便看见周大牛被两个儿子搀扶着，一步一步走上台阶。昔日那个能在万军之中三进三出的猛将，如今走路都要人扶，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喘一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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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周。”李破快步迎上去，亲自扶住他的胳膊，“朕说了，你身子不好，不必来上朝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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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抬起头，那张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上露出一个笑：“陛下召见，末将爬也要爬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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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大儿子周小宝在边上红着眼眶，低声道：“父亲昨夜又咳血了，太医说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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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闭嘴。”周大牛瞪了儿子一眼，“老子还没死呢，轮不到你说话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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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心中一酸，拍了拍周大牛的手背，没再说什么，亲自扶着他往殿内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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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和殿里，炭火烧得正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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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兄弟们已经到了大半。赵铁山坐在轮椅上，比周大牛还虚弱，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。石牙的头发白了大半，但精神还算矍铄。马大彪从水师赶回来，一脸风霜，走路时左腿有些跛——那是去年海战时留下的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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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余的文臣武将分列两旁，孙有余站在文官之首，面色沉静。赵大河抱着一摞奏疏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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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扶着周大牛坐下，自己回到龙椅上，目光扫过大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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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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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静得让人心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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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日召诸位来，只为一件事。”李破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，“朕决定设立武英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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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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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英殿？那是什么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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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抬手，内侍展开一卷圣旨，朗声宣读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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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闻古之明君，必养功臣。昔日光武有云台二十八将，唐太宗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。我大胤开国以来，众将士浴血奋战，方有今日之太平。朕每每思之，夜不能寐。今特设武英殿，供奉开国功臣画像，着书立传，使其功绩流芳百世，与国同休。凡入武英殿者，子孙世袭爵位，永享国恩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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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旨念完，殿中鸦雀无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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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，周大牛挣扎着站起来，扑通一声跪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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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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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声音哽咽，老泪纵横：“末将不过是边关一个粗人，当年在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，全凭陛下不弃，才有今日。这等殊荣，末将受之有愧啊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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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山也在轮椅上拱手，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滑落：“陛下……臣等何德何能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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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起来。”李破走下御阶，亲手将周大牛扶起，“当年朕从边关起兵，身边只有你们几个老兄弟。没有你们，就没有今日的大胤。区区一座武英殿，算得了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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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周大牛按回椅子上，转身看向满殿文武，声音陡然拔高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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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今日立下规矩——凡入武英殿者，非谋反大逆，不杀不囚。他们的子孙，只要不做触犯国法的事，朝廷养他们一辈子。这不是恩赏，是朕欠他们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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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陪朕打天下，朕就陪你们到老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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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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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捂着脸，哭得像个孩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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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山闭上眼，泪水从指缝中渗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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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牙单膝跪地，一字一顿道：“末将这条命，永远是陛下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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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大彪拄着腰刀跪下：“臣这辈子最得意的事，就是当年在渭水边上，跟了陛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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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殿文武无不感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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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有余低着头，眼眶也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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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大河抱着奏疏的手在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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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摆了摆手：“都起来，都起来。今日是喜事，哭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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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向内侍：“画像准备好了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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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侍躬身道：“回陛下，画师们忙了三个月，十二位功臣的画像都已绘制完毕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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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挂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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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侍们抬着十二幅画像走进大殿，一一悬挂在两旁的墙壁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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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幅，便是周大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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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像上的他横刀立马，虎目圆睁，身后是漫天烽火。那是当年边关大战时的场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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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看着画像上的自己，呆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画得真好。那时候，末将还年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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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年轻个屁。”赵铁山在轮椅上笑骂，“你年轻时候就是个杀坯，现在倒是学会哭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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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一出，殿中爆发出一阵大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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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涨红了脸：“你这老东西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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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？想打一架？”赵铁山挑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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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打就打，老子虽然腿不行了，拳头还硬着呢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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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来啊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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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征战一生的老将，一个站都站不稳，一个只能坐轮椅，却像当年一样斗起嘴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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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殿文武笑得前仰后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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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也笑了，笑着笑着，转过身去，偷偷擦了一下眼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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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幅画像挂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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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的目光一一扫过——周大牛、赵铁山、石牙、马大彪、刘铁柱、孙大勇……还有几幅是已经战死的兄弟，由他们的子孙代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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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铁柱在攻打潼关时阵亡的。”李破站在一幅画像前，低声道，“他替朕挡了三箭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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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孙大勇在渡江之战时中箭落水，尸骨都没找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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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张头在攻打南京时被滚油泼中，死的时候浑身没一块好肉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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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说一个名字，殿中的笑声就小一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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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最后，满殿寂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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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转过身，目光深沉：“朕今日立这武英殿，不是为了让他们感恩戴德。是要让后人知道，这太平盛世，是用多少人的血换来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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