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大捷的欢腾还没散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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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的大街小巷还挂着庆祝的灯笼，酒楼茶馆里说书先生们的嗓门都比平日高了三分，就连挑担卖菜的贩子吆喝时都要多喊两句“陛下万岁”——好像这么喊了，菜就能多卖几文钱似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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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心情也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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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天批奏折都哼着小曲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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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明华看不下去了：“陛下，您都哼三天了，能换个曲儿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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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能。”李破理直气壮，“朕高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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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明华无奈摇头，却也跟着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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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知道的，李破这个人，喜怒不藏于心。恨一个人的时候恨不得当场砍了他脑袋，高兴的时候能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。外人看来是杀伐果断的帝王，她看来就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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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这种日子，挺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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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少比前些年打仗的时候强。那时候李破整夜整夜睡不着觉，眼眶都是青的，脾气也大，连她都不敢靠近。如今不一样了，天下太平，后继有人，李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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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明华有时候想，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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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她也知道，这世上没有如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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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是在第五天传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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准确地说，是第五天的傍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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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李破刚用完晚膳，正准备去御花园溜达溜达消消食。他最近胃口好，每顿能吃三大碗——萧明华还说他是“越老越能吃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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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凉国公府的大管家就一身狼狈地跪在了宫门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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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！国公爷他——国公爷他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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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管家浑身发抖，话都说不利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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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的脸色当时就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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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等老管家说完，直接翻身上马，连龙袍都没换，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就往凉国公府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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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明华在后面喊都喊不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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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愣着干什么？”萧明华急得直跺脚，“快跟上去！把太医院值班的御医全都叫上！不来就砍脑袋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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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监们连滚带爬地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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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明华站在宫门口，看着李破远去的背影，只觉得手脚冰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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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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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可是周大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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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李破起兵时就跟着他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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枪林箭雨里滚过来的生死兄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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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要是出了事，李破会怎样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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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明华不敢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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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深吸一口气，对身边的宫女说：“去，把苏贵妃、赫连贵妃和阿娜尔贵妃都请来。今晚宫里怕是不太平，让她们别慌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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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女应声而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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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明华望着远处的暮色，心头沉甸甸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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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天爷，你可千万别收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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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还没享够福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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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国公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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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闯进内院的时候，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——丫鬟婆子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，院子里挤满了人，却没有一个能主事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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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给朕让开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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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一声暴喝，人群像被刀劈开的潮水一样往两边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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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大步冲进卧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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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看见了周大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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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当年在凉州战场上扛着军旗冲在最前面的男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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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浑身伤疤没几块好肉的硬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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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，面色惨白，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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床边跪着周大牛的发妻吴氏，哭得几乎晕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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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回事？”李破的声音低沉得可怕，“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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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氏哭着断断续续说了经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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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今天下午，周大牛说身子骨有点僵，想去院子里活动活动。家里新来的小厮不懂事，搬来了当年周大牛用过的那杆铁枪。周大牛一时手痒，抄起枪耍了一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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耍到一半，忽然身子一歪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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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医呢！”李破吼道，“太医死哪儿去了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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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刚落，太医院院正钱太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。他一进门就跪下磕头，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：“陛下恕罪！臣等来迟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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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少废话！”李破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他提起来，“救人！救不活他，你们太医院都给朕滚去守皇陵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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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太医魂都快吓飞了，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，搭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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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子里安静得可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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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周大牛微弱的呼吸声，还有李破粗重的喘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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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太医的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。他反复搭了好几次脉，脸色越来越凝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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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，”他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国公爷这是旧伤复发。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旧伤有几十处，当年年轻扛得住，如今上了年纪，全找上来了。尤其是左肋下那道箭伤，当年箭头伤了肺脉，如今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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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不听这些！”李破打断他，“你就说，能不能救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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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太医咬了咬牙：“能救。但国公爷这身子骨，不能再劳累了。若是再这样下去，下一次，臣也无能为力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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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慢慢松开了抓着他领子的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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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床边，低头看着周大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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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那张苍白的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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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伤疤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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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脖子到胸口，从手臂到腹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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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一块好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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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都出去。”李破忽然开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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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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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说，出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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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最后一个出去的吴氏回头看了一眼，看见李破坐到了床边，握住了周大牛的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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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抹着眼泪，轻轻关上了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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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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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和周大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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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坐着，一个躺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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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穿着龙袍，一个盖着棉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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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君，一个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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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在这一刻，他们只是两个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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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牛，”李破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你还记不记得，当年在凉州，你第一次见到朕的时候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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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没有回答。他还在昏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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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也不在意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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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时候朕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浑身是血，饿了好几天，跟条野狗似的。你带人巡逻，以为朕是敌军探子，上来就是一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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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被你踹得在地上滚了三圈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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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还不依不饶，骑在朕身上就要下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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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说，别杀我，我能打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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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，能打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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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说，能打死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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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笑了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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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那时候哈哈大笑，说这小叫花子口气不小。然后你跟朕打了一架，打了快半个时辰，谁也赢不了谁。最后两个人都累趴了，躺在泥地里喘粗气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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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问朕叫什么名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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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说没有名字。你就说，那就叫你小狼吧，眼睛里有狼光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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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后来这个名字跟了朕好多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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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后来，你跟着朕打天下。每一场硬仗你都在。每一次冲锋你都冲在最前面。你身上的每一道伤，朕都记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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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道，是凉州城下，你替朕挡了一箭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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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道，是渡河之战，你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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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道，是你扛着军旗冲上城头，被滚油泼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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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的声音越来越低，越来越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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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牛，朕欠你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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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欠你一条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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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欠你一辈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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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握住周大牛的手，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，布满了老茧和伤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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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你不能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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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不许你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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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得活着。看着朕打造一个太平盛世。看着继业和石头他们成家立业。看着这大胤江山千秋万代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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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得活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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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圣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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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的手指动了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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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轻，很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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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李破感觉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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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头，看见周大牛的嘴唇在翕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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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...下...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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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连忙凑过去：“朕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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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臣...没...没事...”周大牛的声音细若游丝，可他还是努力挤出笑来，“就是...有点...累...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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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累就歇着。”李破说，“天塌下来有朕顶着。朕顶不住有石头那帮小子。你就给朕养好了，养得白白胖胖的。这是朕的命令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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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扯了扯嘴角，想笑却牵动了旧伤，疼得龇牙咧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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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，”他喘了几口气，“臣刚才...做了个梦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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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梦见什么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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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梦见...咱们当年在边关。”周大牛的目光有些涣散，“帐篷漏风，酒是劣的，肉是硬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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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咱们围坐在火堆旁边吹牛皮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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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将来要当皇帝，让大家天天吃肉喝酒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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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都笑你吹牛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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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结果你真的当皇帝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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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眼眶发热：“你这不废话吗？朕什么时候吹过牛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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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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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，咳得撕心裂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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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太医冲进来，手忙脚乱地施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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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退到门外，靠着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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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不知何时站满了人。萧明华来了，赵大河来了，马大彪来了，石牙也来了。还有无数闻讯赶来的老卒，跪满了整个院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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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明华走到李破身边，轻轻握住他的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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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会没事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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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看着满院子的人，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卒，看着他们焦灼的面孔和通红的眼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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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觉得很无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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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皇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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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下之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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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留不住时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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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不住这些老兄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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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明华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朕怕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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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明华握紧了他的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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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皇帝，你不能怕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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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闭上眼睛，深呼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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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睁开眼，又恢复成了那个杀伐果断的铁血帝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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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传朕旨意，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从即日起，军中所有退役老卒，年五十以上者，由朝廷每月发放养老粮五斗，银二两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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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六十以上，粮八斗，银三两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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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七十以上，朝廷供养终身。患病者，太医上门诊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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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另，着工部即刻选址，在京郊兴建功臣养老院一所。凡开国功臣，年老者可自愿入住。院内设医馆、膳房、花园，规格参照国公府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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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臣们面面相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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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可不是一笔小开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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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想说什么，但对上李破的目光，又全都把话咽了回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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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双眼睛告诉他们——谁敢反对，谁就去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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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圣明！”赵大河第一个跪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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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圣明！”满院子的人齐刷刷跪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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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李破知道，再圣明，也换不回年轻的大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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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挡不住那些旧伤发作时的疼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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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填不满他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窟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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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他的兄弟们，一个一个老去留下的窟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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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晚上，李破在凉国公府守了一整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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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劝都没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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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明华劝，李破说“你先回宫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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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大河劝，李破说“你少管闲事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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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大彪劝，李破说“你闭嘴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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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石牙说：“陛下，您在这儿守着也没用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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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看了他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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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牙立刻举双手：“当我没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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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也在旁边坐下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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紧接着是赵大河，然后是马大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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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所有的老兄弟都坐了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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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围坐在周大牛的房间外面，谁也不说话，就那么静静地坐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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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当年在边关的帐篷里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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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也是这么坐着的。围着火堆，喝着劣酒，吹着牛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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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那时候他们年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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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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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渐亮的时候，钱太医从屋里出来，面露喜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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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，国公爷醒了！脉象也稳了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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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腾地站起来，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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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果然醒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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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脸色还是苍白，但眼睛有神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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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，”他咧了咧嘴，“您守了一夜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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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少废话。”李破坐在床边，伸手探了探他额头，“烧退了就好。你这老东西吓死朕了知不知道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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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嘿嘿笑：“臣命硬，死不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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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当然死不了。”李破瞪他一眼，“朕的圣旨你还没领旨呢——从今天起，你给朕在家养病，不准再拿刀拿枪。朝廷的事有年轻人，用不着你这老骨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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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的脸立刻垮了：“陛下，臣还能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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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能什么能？”李破毫不客气地打断他，“太医说了，你这身子骨再折腾就没了。朕不想给你办丧事。朕要你活着，活得好好的，看着朕把这片江山治理好，看着石头和继业他们成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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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要是敢死，朕就把你的国公府改成茅厕，让你死了也不安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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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愣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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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哈哈大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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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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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拍着他的背，等他咳完，喂他喝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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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外的老兄弟们看着这一幕，谁也没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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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大河抹了抹眼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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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大彪仰头看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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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牙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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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都知道，李破这辈子从没这么伺候过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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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周大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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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周大牛替他挡过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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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周大牛跟了他一辈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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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他们是兄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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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君臣，是兄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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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后，李破才起驾回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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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走前他留下一道口谕：凉国公府从即日起，太医院每日派两名御医轮值；周大牛的饮食起居由宫里专门派人照料，吃什么喝什么全听太医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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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抗议：“陛下，臣又不是娘们儿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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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头也不回：“你再废话朕就把你关进宫里天天看着你。你自己选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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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果断闭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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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李破的銮驾走远了，吴氏才小心翼翼地端了药进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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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国公爷，喝药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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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接过药碗，看着那黑乎乎的汤药，叹了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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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陛下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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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氏眼圈还红着，却忍不住瞪了他一眼：“您昨儿个差点就——就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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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不下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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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牛沉默了一会儿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