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牙从城墙上跳下来，落在城门口。他从背上摘下那把豁了三个口子的战斧，在手里掂了掂。斧柄上缠着的麻绳被血浸透了，黑得发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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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开城门！”他吼道，“杀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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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万五千人迎着那两万人冲上去。城门洞开，人流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去。刀盾兵在前，长矛兵在后，弓弩手在两翼，像一把张开的铁钳，朝准噶尔人的阵线狠狠咬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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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股洪流撞在一起。铁器碰撞的声音、喊杀声、惨叫声、马蹄声，混成一片，像一锅煮沸的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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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牙冲在最前头。战斧在他手里转着圈，左劈右砍，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蓬血雾。他的铠甲上溅满了血，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耳边全是风声、喊声、金属碰撞的尖啸声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红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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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三刻，北境城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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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，人和马的绞在一起，分都分不开。残破的旌旗插在尸堆里，被风吹得啪啪响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，浓得化不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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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牙蹲在一块石头上，大口大口喘着气。他手里的战斧又添了几个豁口，斧刃卷了边，斧柄上的麻绳断了好几根。可他还在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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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万五千人，杀了五千准噶尔人，自己折了一千，还剩三万四。两万三千准噶尔人，死了五千，跑了一万八，剩下一万六正在往后撤，阵型全散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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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追！”石牙站起来，把战斧往肩上一扛，吼道，“一个都别放跑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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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万四千人追上去。石牙带着苍狼营冲在最前面，像一把烧红的刀，狠狠切进准噶尔人溃散的阵线里。又砍翻了三千。准噶尔人的尸体从北境城一直铺到十里外的柳河边，像一条血肉铺成的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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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尔丹带着剩下的一万三千人，拼命往北边逃去。马鞭抽得战马嘴角全是白沫，头都不敢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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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三刻，北境城墙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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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牙又蹲回了那块垛口后面。太阳已经偏西了，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暗红色，和城墙根下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光，哪个是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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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手里又多了个酒葫芦——不知道从哪个士兵手里顺来的。他灌了一口，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退去的烟尘。三万五千人，折了一千，还剩三万四。两万三千准噶尔人，死了八千，跑了一万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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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大石从城墙下爬上来。他浑身是血，左胳膊上缠着一圈布条，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，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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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将军，”他在石牙身边蹲下，“打赢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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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牙又灌了口酒，把嘴里的酒水混着血沫子一起咽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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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赢了。”他说。沉默了一会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可又折了一千个兄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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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酒葫芦递给赵大石，站起身，走到城墙边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战场上的焦糊味和血腥味。他盯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尸体，站了很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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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传令下去，”他说，声音有些哑，“把那一千个兄弟的名字记下来。籍贯、家在哪里、家里还有什么人，都记清楚。一个都不能少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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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大石愣了一下，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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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三刻，北境城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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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万四千个士兵围坐在篝火边。火光照亮了每一张脸——那些刚打完仗的人，个个浑身是血，铠甲上全是刀痕箭孔，可他们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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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牙从城楼上跳下来，大步走到他们中间。他站在最大的一堆篝火前，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身后的城墙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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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弟兄们！”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，“今天又折了一千个兄弟。他们的名字，我让人记下了。一个都不会忘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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篝火噼啪作响，没有人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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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咱们赢了。”石牙的声音突然拔高，“赢了的，有肉吃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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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挥手。赵大石带着人，从城里抬出几十筐烤好的羊肉。羊肉还在冒热气，油脂滴在筐沿上，滋滋作响。香味一下子散开了，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味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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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万四千人同时欢呼起来。那声音撞在城墙上，又弹回来，在夜风里滚出去很远很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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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，北边的天际线上，隐隐有火光闪动。那是葛尔丹的营火。一万三千人，还在那儿等着，像一群赶不走的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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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石牙不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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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有三万四千个兄弟。有火药，有刀。有这座守了二十年的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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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境的雪化了。春天就要来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