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驿馆的天字一号房，窗纸是新糊的，可李破躺在那张铺了锦缎的硬板床上，还是闻到了一股陈年的霉味。不是木头腐朽的那种霉，是血渗进砖缝、多年后泛上来的腥锈气——这屋子，前前后后“病逝”过三位边关大将，两位封疆大吏。</p>
窗外月影西斜。</p>
李破没睡。破军刀横在枕边，刀鞘压着那身紫蟒袍。八个锦盒在墙角堆着，像八口小棺材。冯破虏派了五十个亲兵守在院子内外，可他知道，真要有事，这五十人不够塞牙缝的。</p>
“咯吱——”</p>
极细微的瓦片轻响，从屋顶传来。</p>
不是猫。</p>
猫的步子更轻，落点更飘。这声音沉而稳，是练过轻功的人，故意放重了脚步。</p>
李破闭着眼，右手搭上刀柄。</p>
屋顶那人停了片刻，然后瓦片被轻轻掀开一角。月光漏下来，混着一缕甜腻的香——是宫里御用的“安神香”，可里面掺了别的东西，闻了让人四肢发软。</p>
下三滥的手段。</p>
李破屏住呼吸，左手悄悄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，倒出两粒药丸含在舌下。药是谢长安配的“醒神丹”，专破迷香。</p>
屋顶那人等了约莫半柱香，估摸着药效该发作了，才悄无声息地滑下来，像片落叶挂在窗外。他用匕首尖挑开窗栓，推开一条缝，侧身挤了进来。</p>
是个穿着夜行衣的瘦子，蒙着脸，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。他落地无声，先看了一眼床上“昏睡”的李破，然后蹑手蹑脚走向墙角那八个锦盒。</p>
目标明确。</p>
李破依旧没动，只在心里冷笑：果然，有人等不及了。</p>
瘦子蹲在锦盒前，从怀中掏出个牛皮囊，拔掉塞子，将一种无色液体小心地淋在锦盒表面。液体遇木即渗，很快消失不见，只留下一股刺鼻的酸味。</p>
化骨水。</p>
沾一点，皮肉溃烂；沾一片，骨头都能蚀穿。</p>
这是要毁掉皇帝御赐之物，顺便栽赃——明日若发现锦盒被毁，李破就是第一个嫌疑人：对御赐不满，怀恨毁物，大不敬之罪。</p>
够毒。</p>
瘦子做完这些，收起皮囊，转身想走。</p>
就在这时，床上的李破突然开口：“这就走了？”</p>
声音平静，像在问“吃了吗”。</p>
瘦子浑身一僵，猛地转身，眼中满是惊骇——他明明下了足量的迷香！</p>
李破坐起身，慢条斯理地拔刀出鞘：“谁派你来的？萧永宁？还是皇后？”</p>
瘦子不答，反手从腰间抽出两柄短刃，身形一晃，直扑李破面门！动作快如鬼魅，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。</p>
是个高手。</p>
可李破更快。</p>
他根本没下床，只是手腕一翻，破军刀横斩而出！</p>
“铛！”</p>
刀锋撞上短刃，火星四溅。瘦子闷哼一声，倒飞出去，撞在墙上，又弹回地面。他低头看向手中短刃——刃口崩了个缺口，虎口裂开，鲜血直流。</p>
“再问一遍，”李破下床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，“谁派你来的？”</p>
瘦子咬牙，突然从怀里掏出个蜡丸，往地上一摔！</p>
“砰！”</p>
蜡丸炸开，腾起一团浓烟，气味辛辣刺眼。是江南霹雳堂的“障目烟”，烟里混了石灰和辣椒粉，沾眼即瞎。</p>
李破早有防备，在瘦子掏蜡丸的瞬间，已扯过床帐捂住口鼻，同时一脚踹翻桌子挡在身前。</p>
等浓烟散尽，窗子大开，瘦子不见了。</p>
地上留了一摊血，还有半截断指——是刚才对刀时被震断的。</p>
李破走到窗边，看了眼血迹延伸的方向，是往皇城去的。</p>
他没追。</p>
追了也没用，人肯定有接应。</p>
正这时，院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</p>
“李将军！您没事吧？”是冯破虏的声音，带着焦急。</p>
李破收起刀，走过去开门。</p>
冯破虏带着十几个亲兵冲进来，看见屋里的狼藉和那摊血，脸色大变：“有刺客？！”</p>
“小毛贼而已。”李破指了指墙角锦盒，“不过这位毛贼带了点‘礼物’，冯将军最好找人看看——化骨水，沾上就烂。”</p>
冯破虏倒吸一口凉气，赶紧让亲兵去请军医。</p>
等亲兵小心翼翼把锦盒搬出去处理，冯破虏才压低声音道：“将军，坤宁宫那边……有新动静。”</p>
“说。”</p>
“皇后午后召见了吏部尚书墨砚池，谈了半个时辰。墨砚池出来后，直接去了睿亲王府。”冯破虏顿了顿，“另外，宫里传出消息，说皇后有意在三天后的大朝会上，为九公主和沈家公子赐婚。”</p>
李破皱眉：“沈家？哪个沈家？”</p>
“江南盐商沈万金的三子，沈从文。”冯破虏声音更低了，“此人今年二十，文不成武不就，但在江南是出了名的纨绔，仗着家里有钱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。皇后选他……分明是要羞辱九公主，也是要敲打您。”</p>
“敲打我？”</p>
“沈家是皇后的钱袋子，这些年往坤宁宫送的银子，少说也有百万两。”冯破虏道，“若九公主真嫁过去，您就和皇后绑在一条船上了。到时候，您要是再跟睿亲王斗，就是打皇后的脸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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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破笑了：“好算计。一石三鸟——既笼络了钱袋子，又控制了九公主，还给我套了层枷锁。”</p>
他走到窗边，望向坤宁宫方向。</p>
夜色中，那座宫殿灯火通明，像只蛰伏的巨兽。</p>
“冯将军，”李破忽然问，“你说九公主现在……在干什么？”</p>
冯破虏一愣：“这……末将不知。”</p>
“我猜，”李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，“她肯定没睡，正琢磨着怎么逃出来。”</p>
……</p>
坤宁宫偏殿。</p>
萧明华确实没睡。</p>
她穿着鹅黄寝衣，抱着膝盖坐在床角，眼睛盯着窗外的月亮。门从外面锁死了，窗户也钉了木条，殿里除了床和一张桌子，什么都没有——连茶杯都是瓷的，摔碎了也伤不了人。</p>
皇后这是防着她寻短见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