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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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城内的灯火还没全灭，御街上几家酒楼的招幌子在冷风里晃悠，稀稀拉拉的行人缩着脖子往家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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宵禁的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，一声接一声，沉闷得像敲在棺材板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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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守司后院的正厅里，李狼把那张名单铺在桌上，用炭笔在每个名字后面标了记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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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个暗桩，他花了一个白天的时间逐个确认了位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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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市坊的陈老二，打铁铺子在巷子第三家，平时住在铺子后面的小院里，一个人，没有家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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酸枣门外卖饼的王六，推着饼车在城门口转悠，晚上收摊以后住在枣树胡同的一间租屋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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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街口周记绸缎铺的伙计，姓田，二十出头，白天在铺子里当跑堂，晚上睡在铺子的阁楼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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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城门口帮人写信的老秀才，姓黄，住在卞桥边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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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一个，全部摸清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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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狼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，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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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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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来，把桌上的灯吹灭，推门出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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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站着三十二个人，分成四队，每队八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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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人全是狼卫营的底子，手脚利落，嘴巴严实，干的就是摸黑抓人杀人的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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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以往不同的是，今夜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弯刀和弩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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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人腰间别着一把手枪，枪管上拧着一截比拳头还长的铁管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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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音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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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锐从系统里兑出来的东西，李狼下午试了一把，在柴房里对着一袋粮食开了一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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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火光，没有炸响，只有噗的一声闷响，像拍了一下棉被，然后粮食袋子上多了一个指头粗的窟窿，整袋米哗哗地往外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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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狼当时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窟窿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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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打了半辈子仗，用刀杀人，用弩杀人，暗夜里摸哨割喉杀人，每一次都免不了响动，刀砍进肉里有声音，弩弦松开有声音，人倒下去有声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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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这个东西不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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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乎没有声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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噗的一下，人就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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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深吸一口冷风，把这个念头压下去，面对着三十二个手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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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夜的活，跟以前不一样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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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十三个人，四队同时动手，一个时辰之内全部拿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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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能活捉就活捉，活捉不了的，别让他跑出院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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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拍了拍腰间的手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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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东西怎么用，下午都教过了，近距离瞄着胸口或者腿，不许打头，打头的话什么都问不出来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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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记住一条，今夜城里不能有响动，不能惊动任何人，天亮以后，汴梁城里的老百姓该卖菜的卖菜，该吃饭的吃饭，什么都不知道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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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明白了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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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二个人齐声低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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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明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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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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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队人分头散进了夜色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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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市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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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老二的打铁铺子在巷子深处，两扇木门从里面插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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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狼带着第一队的八个人摸到了铺子的后墙根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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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院的矮墙只有五尺高，墙头上摞着几块碎瓦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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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狼做了个手势，两个人翻墙进去，落地的声音轻得跟猫似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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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院里堆着铁料和煤块，一条窄道通向后屋，屋门半掩着，里面的油灯快灭了，灯芯烧得只剩一点红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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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老二躺在床板上，被子裹到了下巴，鼾声打得很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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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狼卫一左一右摸到床边，一个人捂嘴，一个人按住四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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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老二从梦里被惊醒，嘴被捂得死死的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，眼珠子疯狂往两边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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麻绳套上手腕和脚踝，嘴里塞上布团，拿黑布套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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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破门到拿人，不到二十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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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净利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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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，酸枣门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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枣树胡同的租屋里，卖饼的王六刚吹灭灯躺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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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被从外面推开了，没有声音，门闩是被人用铁丝从缝里挑开的，这是狼卫营的老手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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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六听见了动静，翻身就要往枕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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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枪子儿，是枪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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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整个人被砸趴在床板上，后面的人一拥而上，按住绑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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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街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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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记绸缎铺的阁楼里，田姓伙计比前两个警觉得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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狼卫翻窗进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，翻身从阁楼的小窗户跳了出去，赤着脚跑进了后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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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在后面的狼卫拔出手枪，枪口压低对准他的大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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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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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声闷响被夜风吞了个干净，连对面巷子里睡着的野狗都没惊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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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伙计的左腿一软，整个人栽在了巷子的青石板上，双手抱着大腿直哆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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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面的人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，按住套头捆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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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接一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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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市坊，酸枣门，御街口，卞桥边，州桥头，延庆坊，善利门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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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队人在黑暗中穿行，每到一处就破门而入，拿人捆绑带走，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刮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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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尔有暗桩反抗激烈的，换来的就是那声噗的闷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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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枪打在腿上或者肩膀上，疼得他们满地打滚却叫不出声，因为嘴已经被捂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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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过程中，汴梁城的大街小巷一片安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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宵禁的梆子声照旧一声接一声地响，巡夜的更夫缩着脖子走在自己的路线上，什么都没看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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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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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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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狼回到留守司后院的时候，十三个暗桩已经被押进了柴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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准确地说，十一个活的，两个死的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