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城南，延庆坊拐角处有一条窄巷子，巷子尽头是一家叫“万利记”的绸缎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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绸缎铺早就不卖绸缎了，靖康之变以后，汴梁城里谁还有心思穿绸缎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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铺面后头有个地窖，原先是放丝绸怕受潮用的，如今堆满了空坛子和发霉的棉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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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夜里，地窖里坐了五个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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挤得很，胖的那个坐一半屁股在木墩子上，瘦的两个蹲在墙根，主座上坐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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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是从御街告示栏上撕下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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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示上的墨迹还很新鲜，内容很简单：汴梁盐铁司即日成立，总管宗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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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北东路所有旧盐引自告示之日起全部作废。凡经营盐务者，十日内持旧引至盐铁司登记换钞，逾期不换，以私盐论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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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白胡子的老头姓孙，在汴梁做了二十年盐生意，手里攥着大宋官制盐引四百多张，每张面值五百贯，加起来二十多万贯的本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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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之间，全废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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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孙掌柜，您老倒是说句话啊。”胖盐商擦着额头上的汗，声音压得极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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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掌柜把告示拍在面前空酒坛子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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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说什么？这纸上写得清清楚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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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旧引全废，要新钞得拿现银和粮食去换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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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换句话说，我孙老三这辈子赚的钱，跟擦屁股的草纸没两样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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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窖里安静了几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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蹲在墙根的一个瘦子姓马，是安平坊的二号盐商，手里的旧引少些，但也有一百来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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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信他敢。”马瘦子站起来，在低矮的地窖里弯着腰走了两步。“盐是什么东西？是老百姓吃饭离不了的东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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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李锐要是把咱们全逼死了，谁给他运盐？谁给他铺货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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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城里四十多万人等着吃盐呢，他上哪找人替我们干这活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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胖盐商姓钱，是这五人里家底最厚的，光地窖里藏的现银就有三千多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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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马说得有理。”钱胖子拍了拍大腿。“咱们五家联手，再拉上城东的陆家和城北的吴家，一共七家，占了汴梁盐市的七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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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七家一起关门，一粒盐都不卖，看他盐铁司拿什么供应全城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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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回城里的商号联手抵制神机券的事各位都记得吧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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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次也是闹得凶，最后不了了之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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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掌柜没吭声，手指在酒坛子上敲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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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时候城里还有殿前司、步军司、马军司，禁军加厢军好几万人。”孙掌柜的声音干巴巴的。“商号敢闹，是因为背后有人撑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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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呢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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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殿前司的人呢？步军司的人呢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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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窖里又安静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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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瘦子不服气。“铁甲车总共就那么几辆，他能堵住全城的盐铺？咱们分散开来，他总不能挨家挨户地砸吧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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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胖子也点头。“就是这个理，他兵少，分不过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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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罢市不用喊口号，各家自己关门就行，谁也抓不着把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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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窖里的气氛热起来了。五个人你一嘴我一嘴，越说越觉得有道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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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锐的兵确实少，满打满算也就几百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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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百人管四十多万人的城，手伸得过来吗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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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掌柜被说动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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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酒坛子上拿起告示，撕了两半，揉成一团扔在地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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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，明天各回各家，关门歇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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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盐铺挂个歇业的牌子，伙计放假，账本藏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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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他宗泽一个人在三司衙门里坐到猴年马月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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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刚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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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面开始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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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是轻微的颤动，地窖顶上的土坷垃簌簌往下掉，砸进孙掌柜面前的茶碗里，溅了他一脸浑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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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是声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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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闷的、连续的、金属碾压石板路面的声音，一下一下地砸过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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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胖子的脸色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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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汴梁住了三十年，听过马蹄声，听过牛车声，听过皇帝出行时仪仗队的鼓乐声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