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冻雨终于停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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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没出来，云层还是厚的，但至少不往下滴水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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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司衙门旧址的院子里，辅兵们一大早就开始忙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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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厢房廊檐下的粮袋被重新清点了一遍，张虎拿着铁皮文件夹核对了两遍数目，在汇总栏里写下了“四十二万三千石”几个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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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泽比辅兵起得更早，天还没亮他就把昨晚填了一半的表格写完了，三页麻纸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坊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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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表格交给张虎的时候，张虎翻了翻，挑了几个数字核对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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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宗老大人，你这数字写得比昨天好看多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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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泽没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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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字好不好看不要紧，数对不对才要紧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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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虎嘿嘿一笑，把表格夹进文件夹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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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东侧的偏房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辅兵端着两碗薄粥和两块杂面饼子送进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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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鋆和陈德裕的早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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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鋆一夜没睡，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，看见那碗粥，手抖了半天才端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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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以前在庄子里吃早饭，最差也是四菜一汤，白面馒头管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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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一碗清到能照见碗底的薄粥，他喝得比什么都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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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德裕倒是安静，接过粥碗慢慢喝着，一口一口的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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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衙内，别灌太快，这粥里粮食不多，灌快了胃受不住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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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鋆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喝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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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房的门又关上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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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封府旧衙门那边，赵桓的早饭比蔡鋆好一点点，只好那么一点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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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碗稀粥，一个馒头，外加今天新增的一碟咸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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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个看守的狼卫把饭放在门口的矮桌上，然后退到三步之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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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桓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，狼卫们的枪口一直没离开过他的方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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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宋的皇帝，在李锐的地盘上，享受着流民级的伙食标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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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桓看见那碟咸菜的时候，愣了两三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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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几天是没有咸菜的，只有粥和馒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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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这碟咸菜意味着什么，但他下意识地觉得，这不是好事，也不是坏事，而是某种试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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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咸菜一粒一粒夹起来就着粥吃了，吃得很慢，很仔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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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壁屋子里关着的赵构没有咸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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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构的待遇跟前两天一样，两碗粥一个馒头，没有多也没有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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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构吃完早饭之后，在屋里来回踱步，从东墙走到西墙，六步，再从西墙走回东墙，六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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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已经走了三天了，每天来回走几百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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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是在锻炼身体，是在想办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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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构这个人，跟他哥赵桓不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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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桓是个遇事就慌的主儿，六甲神兵那种骗子的鬼话都信，朝令夕改，前脚说打后脚就求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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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构不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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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被李锐在漳河渡口生擒的时候，身边还带着三千残兵，说跑其实还能跑一阵子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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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选择了不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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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他算过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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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南跑，沿途州县的守军连李锐一辆卡车都挡不住，跑到哪儿都是死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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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如被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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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抓了至少还活着，活着就有变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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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这三天一直在琢磨李锐到底想拿他和赵桓怎么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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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要杀，早杀了，不用等三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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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杀，就是有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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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用在哪里，赵构还没想明白，但他觉得自己快想明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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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没有咸菜这件事让他确认了一点：李锐在区别对待他和赵桓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