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惨叫声终于停了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，和墨汁混着血水滴落的声音。</p>
一百三十一口人，无论男女老少，左脸颊上都多了一块红色的补丁，那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在脸上蠕动。</p>
宗泽恩赏。</p>
这四个字刻进了皮肉里，也刻进了宗泽的心里。</p>
他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，寒风一吹牙齿就打颤。但他感觉不到冷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，感觉那些针是扎在自己心里。</p>
刘朝奉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，脸肿的很高，眼睛里透着对宗泽的怨恨，那眼神很凶狠。</p>
“看清楚了吗？”</p>
李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</p>
宗泽木然的抬头。</p>
李锐手里拿着手帕，慢悠悠的擦着手指上的墨渍。</p>
“这就是你保下来的人。”李锐把擦脏的手帕扔在宗泽脸上，“他们会顶着你的名字活下去，以后他们去矿山挖煤，去河边洗衣服，甚至老死在床上，这四个字都会跟着他们。”</p>
手帕盖住了宗泽的眼睛。</p>
世界一片漆黑。</p>
“杀了我……”宗泽的声音沙哑，“李锐，你是个魔鬼，你杀了我吧。”</p>
“想死？”</p>
李锐嗤笑一声。</p>
他转身从黑山虎手里抽出一本账册。</p>
这本账册很旧，封皮发黄边角都破了，是狼卫从刘家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，藏的比金银还深。</p>
啪。</p>
账册重重的摔在宗泽面前的泥地上，溅起脏水。</p>
“死太便宜你了。”李锐蹲下身，捡起账册，翻开其中折角的一页，“在死之前，你得先看看这个。”</p>
宗泽不想看。</p>
他闭着眼，把头扭向一边。</p>
一只大手伸过来，强硬的捏住他的下巴，把他的脸扳了回来。</p>
“睁眼。”李锐的命令简短有力。</p>
宗泽被迫睁开眼。</p>
视线模糊中，他看到了账册上的字迹，那是刘朝奉的亲笔，字迹娟秀，记的内容却很吓人。</p>
“去年冬日，售陈米五百石予州衙，掺沙三成，霉米两成，获利白银三千两。”</p>
宗泽的瞳孔猛然收缩。</p>
去年冬天。</p>
那是金兵第一次南下，磁州城里人心惶惶。为了稳住军心，宗泽拿出积蓄，又向城中富户筹措军粮，好让守城的将士们吃饱饭。</p>
可就在那几天，军营里爆发了大规模的痢疾。</p>
上百名汉子拉的站都站不稳，连刀都提不起来。那时候天寒地冻又缺医少药，宗泽以为是天太冷或者水土不服。</p>
为了给弟兄们治病，他甚至把自己的官袍都当了。</p>
最后还是死了二十几个弟兄。</p>
那些士兵临死前拉着他的手，喊着想家，想吃一口热乎饭。</p>
宗泽一直以为那是天灾。</p>
“看下一行。”李锐的手指往下滑动。</p>
“冬日二十，知州宗泽亲赐积善之家匾额，宴请吾等于醉仙楼，席间宗公涕零，谢吾等毁家纾难。”</p>
轰。</p>
宗泽的脑子嗡的一声。</p>
他记得那天。</p>
那天他很高兴，因为刘朝奉带头捐了粮。他特意写了匾额，还自掏腰包请刘朝奉喝酒，在酒席上，他拉着刘朝奉的手，流着泪说他是大宋的义商，是磁州的脊梁。</p>
原来如此。</p>
原来如此！</p>
他千恩万谢的义商，就是害死他弟兄的凶手。</p>
他视若珍宝的军粮，是人家喂牲口都不用的霉米。</p>
那一晚的眼泪和感激，在刘朝奉的私账里，不过是一个笑话，一笔带血的生意。</p>
“噗——！”</p>
一口黑血从宗泽嘴里喷了出来，染红了那本账册。</p>
他的身体剧烈颤抖。</p>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</p>
宗泽突然笑了起来。</p>
笑声凄厉。</p>
他一边笑，一边用手捶打地面，泥水溅的满脸都是。</p>
“我是个瞎子……我是个瞎子啊！”</p>
宗泽仰起头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，眼角流出血泪。</p>
“我对不起死去的弟兄，我对不起磁州的百姓。”</p>
“我把豺狼当恩人，我把毒药当军粮。”</p>
“宗泽啊宗泽，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，读到狗肚子里去了！”</p>
他发疯的抓扯自己的头发，头发被连根拔起，头皮鲜血淋漓。</p>
周围的狼卫们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。</p>
刘朝奉跪在不远处，听着宗泽的惨笑，把头埋的更低了，浑身发抖。</p>
李锐静静的看着宗泽发疯。</p>
等宗泽笑够了哭累了，瘫在地上的时候，李锐才再次开口。</p>
“笑完了？”</p>
宗泽没有反应，双眼空洞的望着虚空。</p>
“笑完了就站起来。”李锐踢了踢他的小腿，“你的罪还没赎完，想装疯卖傻蒙混过关？没门。”</p>
宗泽的眼珠动了动。</p>
“我有罪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“杀了我，给我个痛快。”</p>
“我说了，死太容易了。”</p>
李锐弯下腰，凑到宗-泽耳边，声音低沉。</p>
“你不是喜欢讲律法吗？你不是喜欢讲规矩吗？”</p>
“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。”</p>
“我要在磁州设立战时审判庭。”李锐站直身体，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脸上刺字的刘家人，“专门审判这些喝兵血、吃民肉的蛀虫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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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缺个审判官。”</p>
李锐指着宗泽。</p>
“你来当。”</p>
宗泽愣住了。</p>
他慢慢转过头，看着李锐，像是听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事。</p>
“我……审判？”</p>
“对。”李锐点头，“狼卫负责抓人，赵香云负责查账搜证，你负责宣判。”</p>
“按大宋的律法判也好，按我的规矩判也罢，随你。”</p>
“只要你能面对那些证据，只要你能面对那些被他们害死的冤魂。”</p>
“怎么样？宗大人，敢接吗？”</p>
宗泽撑着地面，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