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宁府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。</p>
鹅毛般的雪片子盖住了夯土宫城的陶瓦顶,却盖不住大殿里的一股子霉味和血腥气。</p>
自从南边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,这大殿里的火盆就没熄过,可大金国的皇帝完颜吴乞买还是觉得冷。</p>
他裹着厚重的熊皮大氅,手里那只用来装酒的宋宫玉杯被捏得吱吱作响。</p>
殿下的臣子们跪了一地。</p>
没人敢抬头。</p>
就在刚才,一匹快马撞死在了宫门外。</p>
那个只剩半口气的信使爬进殿内,还没来得及行礼,就吐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。</p>
“显州……没了。”</p>
吴乞买手里的玉杯终于碎了。</p>
锋利的玉片扎进手掌,血顺着指缝流到案桌上。</p>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</p>
吴乞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。</p>
“回陛下……昨天晌午。”</p>
跪在前排的完颜希尹硬着头皮回话。</p>
“那是显州!”</p>
吴乞买突然站了起来,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桌。</p>
案桌滚下台阶,砸在几个文官的背上,没人敢躲。</p>
“那是辽西的咽喉!城墙比太原还厚!仆散浑可是有一万精兵,还有大辽留下的几千张床子弩!”</p>
“半天?”</p>
“就算那是一万头猪,李锐半天也抓不完!”</p>
吴乞买在大殿上走来走去,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熊。</p>
他不信。</p>
他是女真的皇帝,他在马背上打了一辈子仗。</p>
攻城不是这么攻的。</p>
就算那李锐有妖法,有会喷火的管子,可显州城墙是夯土包砖,几丈厚,哪怕是用旋风炮砸,也得砸上半个月。</p>
“陛下……逃回来的百夫长说……”</p>
完颜希尹趴在地上,脑门贴着冷冰冰的金砖。</p>
“说什么?”</p>
“说李锐招来了铁怪兽。”</p>
“怪兽?”</p>
吴乞买停下脚步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</p>
“不用牛马牵引,自己会跑,比奔马还快。”</p>
“身上长着不透风的铁甲,刀砍不进,火烧不着。”</p>
“那东西还能吐雷火,显州的城门……是被那怪兽一头撞碎的。”</p>
大殿里响起了吸冷气的声音。</p>
这样的描述已经不是第一次从逃回来的人述说了。</p>
那么多人都是同一个说法,就算是他们也只能认同这鬼神之说了。</p>
“那是妖法!”</p>
一个披头散发的老臣喊了起来。</p>
“李锐一定是和地底下的恶鬼签了契约!”</p>
“陛下,咱们撤吧!”</p>
“撤?”</p>
吴乞买转头,盯着那个说话的大臣。</p>
那是户部的官员,平日里只会算账。</p>
“这里是会宁府!是大金的龙兴之地!往哪撤?”</p>
“南边有李锐的妖兵,北边是死人待的冰原,你让朕去哪?”</p>
吴乞买拔出腰间的佩刀,刀尖指着那个大臣的鼻子。</p>
大臣哆嗦着,裤裆湿了一片。</p>
“陛下……”</p>
这时候,一直没说话的大将完颜宗磐站了出来。</p>
他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庶长子,也是现在会宁府里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宗室武将。</p>
“陛下,显州一丢,辽阳府就成了会宁南线最后一道屏障。”</p>
“辽阳如果守不住,李锐的大军不出十天就能把那些铁兽带到会宁府的城墙外面。”</p>
完颜宗磐脸色发青。</p>
“咱们打不过那种铁盒子。”</p>
他说得很直白。</p>
“在平地上,骑兵冲过去就是送死,咱们的拐子马连人家的铁皮都摸不着。”</p>
“那你说怎么办?投降?”</p>
吴乞买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。</p>
“不能降,李锐不会让咱们活。”</p>
完颜宗磐摇摇头,走到大殿一侧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。</p>
他拔出匕首,猛地扎在了张广才岭长白山余脉的位置。</p>
“进山。”</p>
这两个字一出,大殿里安静得连心跳声都能听见。</p>
进山?</p>
那是野人干的事。</p>
他们好不容易从山沟沟里打出来,住进了夯土宫城,穿上了绸缎,现在又要回去住山洞,啃生肉?</p>
“陛下,那些铁怪兽我看过逃兵画的图样。”</p>
完颜宗磐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。</p>
“那东西身子沉,全是铁疙瘩,离不开平地。”</p>
“只要进了山,全是林子和乱石,它就动不了。”</p>
“咱们女真人本来就是山里的猎户。”</p>
“到了林子里,咱们能射箭,能下套,能躲在树后面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