扩音器的回音还在平州城的上空盘旋，撞在城墙青砖上，嗡嗡作响。</p>

那种声音不大，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，狠狠攥住了城楼上每一个人的心脏。</p>

88毫米的炮口没有动。</p>

黑洞洞的管口就像是一只来自地狱的眼睛，静静地注视着刘彦宗眉心那颗还在跳动的痦子。</p>

刘彦宗的手心全是汗，滑得几乎握不住刀柄。</p>

他在赌。</p>

赌那个坐在铁车顶上的男人，是不是真的会为了省一颗炮弹而给他一条活路。</p>

“留守大人！”</p>

一声厉喝打破了城楼上的死寂。</p>

副将完颜阿庆满脸涨红，手里那口精钢打造的弯刀猛地抽出半截，刀刃在夕阳下泛着惨白的光。</p>

“这南蛮子在诈我们！大金国的勇士只有断头的，没有弯腰的！射箭！给我射死那个妖人！”</p>

这一嗓子，把周围几个还没回过神的金兵吓了一哆嗦。</p>

有人下意识地去摸弓弦。</p>

刘彦宗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</p>

那个坐在铁疙瘩上的男人，正歪着头，饶有兴致地看着城楼上的这一出闹剧。</p>

那姿态轻松写意，但在刘彦宗眼里，却宛如即将屠灭平州的妖魔鬼怪。</p>

“射箭？拿什么射？拿你那颗猪脑袋去撞吗？”</p>

刘彦宗猛地转过身，声音比刚才的扩音器还要冷。</p>

完颜阿庆一愣，随即大怒：“刘彦宗！你敢通敌？别忘了你的官职是谁给的！我要向圣上……”</p>

话没说完。</p>

刀光一闪。</p>

没有任何废话，也没有任何迟疑。</p>

刘彦宗手里的鬼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，准确无误地切过了完颜阿庆的脖颈。</p>

那颗还在叫嚣的脑袋在腔子上晃了晃，噗通一声滚落在地。</p>

血柱喷了刘彦宗一脸。</p>

他连擦都没擦，甚至都没看一眼地上的尸体，反手又是一刀。</p>

这一刀，捅进了旁边那个还在试图拉弓的监军心窝。</p>

监军瞪大了眼睛，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，身子软软地瘫倒在墙垛下。</p>

血顺着砖缝往下流。</p>

“都给老子听着！”</p>

刘彦宗提着滴血的刀，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色惨白的守军。</p>

“想活命的，就把刀扔了！把城门打开！”</p>

“谁要是觉得自己脖子比那铁管子硬，现在就站出来，我成全他！”</p>

没人动。</p>

也没人敢说话。</p>

只有那个了望手，像是得了赦令一般，疯了一样冲向绞盘，拼了命地摇动把手。</p>

嘎吱——</p>

沉重的吊桥在铁链的牵引下，重重地砸在护城河的冻土上。</p>

激起的雪尘还没散去，两扇包着铁皮的城门就缓缓向内打开，露出了平州城那条宽阔的主街。</p>

原本应该是尸山血海的攻城战，在这一刻，变成了最荒诞的迎宾礼。</p>

“脱！”</p>

刘彦宗把刀扔下城墙，一把扯掉身上的铁甲。</p>

他又指了指身后的那些幕僚和偏将。</p>

“不想死的，就把上衣脱了！去折几根荆条背上！”</p>

大冬天的。</p>

寒风跟刀子似的刮。</p>

几十个平州城的大小官员，光着膀子，背上背着从路边现折的枯树枝，哆哆嗦嗦地跪在瓮城的过道两侧。</p>

刘彦宗跪在最前面。</p>

他的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，后背上的荆条刺破了皮肤，血珠子刚冒出来就被冻住了。</p>

但他不敢动。</p>

地面在震动。</p>

那种令人窒息的引擎轰鸣声，再一次逼近。</p>

履带碾碎了吊桥上的积雪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。</p>

一辆重达五十六吨的钢铁巨兽，喷着黑烟，带着一股子浓烈的机油味和火药味，缓缓驶入瓮城。</p>

巨大的炮管从刘彦宗的头顶划过。</p>

那一瞬间，刘彦宗连呼吸都停了。</p>

他感觉那不是一根炮管，而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。</p>

车停了。</p>

就在距离刘彦宗不到三步远的地方。</p>

李锐坐在炮塔边缘，那件紫貂大氅随意地披在肩上，嘴里的烟卷只剩下一个烟屁股。</p>
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彦宗，眼神里没什么情绪。</p>

就像是在看一只为了活命而摇尾巴的狗。</p>

“倒是挺利索。”</p>

李锐把烟头弹开，火星子在雪地上跳了两下，灭了。</p>

“抬头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