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人言可畏(1 / 2)

在这个没有热搜和互联网的年代,消息的传播速度,通常取决于马匹的耐力和流民的双腿。</p>

但李锐证明了一件事。</p>

有一种东西,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快。</p>

那是流言。</p>

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带着韵脚、极其顺口、且充满了桃色与血腥味的“真相”。</p>

不过七日。</p>

一首名为《卖妹歌》的童谣,像长了翅膀的瘟疫,越过黄河,穿过河北,一头扎进了大宋的心脏——汴梁城。</p>

……</p>

汴梁,樊楼下。</p>

春寒料峭,几个蓬头垢面的乞儿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顺便捉捉身上的虱子。</p>

路过的行人行色匆匆,脸上多少都带着点对北边战事的愁苦。</p>

“叮。”</p>

一枚黄灿灿的铜钱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滚到了乞儿面前。</p>

扔钱的是个戴着斗笠的精瘦汉子,嘴角叼着根草棍,眼神锐利如鹰。</p>

“小鬼,问个路。”汉子蹲下身,声音压得很低,透着股江湖气,“最近城里头,都在唱什么新鲜曲儿?”</p>

领头的乞儿一把按住铜钱,生怕长腿跑了似的,眼珠子骨碌一转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:“大爷想听艳的,还是想听素的?”</p>

“听真的。”汉子没废话,又摸出一块碎银子,在手里抛了抛。</p>

乞儿的眼睛瞬间直了,那是饿狼看见肉的眼神。</p>

他咽了口唾沫,左右贼眉鼠眼地看了看,见巡街的衙役刚转过街角,便扯着破锣嗓子,一边拍着大腿打节拍,一边唱了起来:</p>

“哥哥怕,金人凶,送个妹子去填坑。”</p>

“胭脂红,嫁衣重,箱底藏着鹤顶红。”</p>

“不要脸,换太平,卖了骨肉好过冬。”</p>

“谁家郎?雁门雄,一枪挑破这牢笼!”</p>

词儿粗鄙,没半点文采,但胜在通俗易懂,朗朗上口,尤其是那最后一句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解气劲儿。</p>

周围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,听了这几句,脚底下就像生了根。</p>

“这唱的是谁啊?”有人明知故问。</p>

“嘘!不想活了?”旁人压低声音,脸上却挂着兴奋,“那‘哥哥’指的是谁?当今官家!‘妹子’那是刚出嫁的仁福帝姬!”</p>

“天爷……难道传言是真的?官家真在嫁妆里下毒,要害人家李大将军?”</p>

“那还有假?听北边逃回来的行脚商说,李将军当场就把毒药搜出来了!现在帝姬都心寒了,发誓要跟那狠心的哥哥断绝关系呢!”</p>

“造孽啊……这大宋的江山,还要靠人家李将军守着,官家怎么能干这种卸磨杀驴的事儿?”</p>

议论声像煮开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</p>

愤怒,失望,还有一丝对皇权神圣性的瓦解,在人群中悄然蔓延。</p>

戴斗笠的汉子收起银子,压低帽檐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</p>

李帅说得对。</p>

防民之口,甚于防川。</p>

只要锄头挥得好,没有墙角挖不倒。这汴梁城的天,要变了。</p>

……</p>

皇城,垂拱殿。</p>

“啪!”</p>

一只价值连城的汝窑天青釉笔洗,狠狠地砸在金砖地上,炸成了无数锋利的碎片。</p>

赵桓面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哆嗦着指着跪在地上的皇城司提举,像是得了帕金森:“你……你再说一遍?这帮刁民在唱什么?!”</p>

跪在地上的提举官脑袋死死抵着地面,冷汗把后背的官服都浸透了,成了深色的一大片。</p>

他哪里敢唱?</p>

那童谣里的每一个字,都是要掉脑袋的大逆不道!</p>

“官家……如今坊间……坊间都在传……”</p>

提举官牙齿打架,颤声道,“说……说官家卖妹求荣,以毒药……暗害忠良……”</p>

“放肆!一派胡言!这是污蔑!是造谣!”</p>

赵桓歇斯底里地咆哮着,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,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帝王威仪。</p>

他在大殿里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瓷片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</p>

他想不通。</p>

明明是绝密的计划。那牵机药藏在箱底暗格里,除了他和那个死鬼张嬷嬷,根本没人知道!</p>

李锐那个莽夫是怎么发现的?</p>

而且,就算发现了,按照武人的性子,不该是恼羞成怒,直接斩了张嬷嬷,或者杀了香云泄愤吗?</p>

为什么?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一场铺天盖地的舆论风暴?</p>

这一招,太阴损了,这是在刨大宋的根!</p>

“白时中呢?李邦彦呢?让他们滚进来!”赵桓怒吼,声音都劈了叉。</p>

片刻后,两位宰相匆匆赶到,官帽都有些歪斜。</p>

白时中一进殿,看见满地的狼藉和赵桓那张几乎扭曲的脸,心里就“咯噔”一下。</p>

他在来的路上也听到了那首《卖妹歌》。</p>

不得不说,李锐这一手,太狠了。如果是真刀真枪的造反,朝廷还能说是“乱臣贼子”,可这舆论战一打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