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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点半整，第一个演员推门进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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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看了一眼，是那个新人，叫周磊，真人比照片更瘦，皮肤有点黑，站在门口愣了一下，像是在確认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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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导”他开口，声音有点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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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点点头，指了指前面：“站那儿就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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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磊走过去站定，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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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翻开本子，找了一段最简单的台词——许三多刚入伍，班长问他叫什么，他结结巴巴答不上来的那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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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这段，你看看，不用准备，直接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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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磊接过本子看了一眼，抬起头，深吸一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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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开始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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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看著他的眼睛，忽然愣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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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演得好，是那种感觉对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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紧张是真的紧张，手足无措也是真的手足无措，他站在那里，两条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，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，嘴里的话断断续续往外蹦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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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……我叫许三多……我爹说……说来当兵能吃上白米饭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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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一半，他自己卡住了，挠了挠头，看著陈默：“对不起陈导，我……我能再来一遍吗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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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没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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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正在他旁边轻轻“嘖”了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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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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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不好，是太好了。好到有点不真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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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了。”陈默合上本子，“下一位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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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磊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，想说点什么，又没说出来，最后推门出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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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关上，排练厅里安静了两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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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静先开口：“这段倒是可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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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清点点头：“確实有点东西，但只能说因缘际会，碰上了『人和』这个点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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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正没说话，只是看了陈默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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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知道他们在等自己表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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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看后面的吧，我也觉得他这个沾点碰巧的属性。”他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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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，第三个，第四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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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演得稳的，有演得活的，有演得用力过猛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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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一个一个看过去，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的评语，但心里那个画面，始终没有完全对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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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个，是那个从话剧团出来的，叫刘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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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进门，陈默就觉得不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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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长相，是走路的姿態，步子不大，但每一步都踩实了，脚底下像是有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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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清在旁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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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斌走到位置站定，也不搓手，也不东张西望，就那么站著，等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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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给了他一成才的台词——就是后来走了弯路，又回来的那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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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斌接过本子，看了一眼，然后抬起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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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导，请问现在开始吗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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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愣了一下：“你这个口音，你会东北话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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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东北待过三年。”刘斌说，“沾上了一点之后就有点改不过来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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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点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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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斌把本子放下，往前走了半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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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开始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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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开口，陈默就觉得这不是在演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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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脑海里的人活了过来在跟他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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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气，那调子，脸上带著点笑、眼里却藏著东西的表情——活脱脱一个从村里出来的机灵兵，想往上爬，又怕摔下来，嘴硬，心软，到最后什么都扛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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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斌说到一半，忽然顿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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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卡壳，是那种——演著演著，自己进去了，情绪上来了，需要缓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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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著头站了两秒，然后抬起头，看著陈默，用正常语气说：“后面那段，我能不演吗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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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没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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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斌说：“我怕演完了，这个人物我心里就装满了，回头再看剧本，反而没余地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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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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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正笑了一下，挑了挑眉：“小子，这话有意思哈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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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斌没笑，只是看著陈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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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合上本子，说：“行，就到这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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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斌点点头，鞠了个躬，转身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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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关上之后，胡静第一个开口：“要不成才就他吧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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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清没说话，但点了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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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正看著陈默：“你怎么想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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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低头看著本子上写的那些字，沉默了一会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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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抬起头：“还有一个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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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个，是张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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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进门的时候，陈默就注意到他的眼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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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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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空洞，是那种看过一些东西，经歷过一些东西，然后沉淀下来的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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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晨走到位置站定，没有多余的动作，也没有多余的客套，只是看著陈默，等他说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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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给了史今那段——班长退伍前，跟许三多说的那几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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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晨接过本子，看了一遍，然后还回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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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以了。”他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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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开始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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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看著他的眼睛，忽然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写过的那个词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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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站直了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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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身体站直，是那个人的魂是直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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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晨演的史今，站在那儿，话不多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句都有分量。他看著面前那个不存在的许三多，眼里有笑，有泪，有不捨得，有放不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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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多，”他说，“你以后……好好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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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一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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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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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自己是为剧里那个人酸，还是为眼前这个演员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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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晨演完，站在原地，等他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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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行了，辛苦你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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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晨点点头，鞠了个躬，转身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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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关上之后，排练厅里安静了很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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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方正长长地吐了口气：“这个是真东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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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清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天花板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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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低头看著本子上那六个名字，一个一个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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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磊，许三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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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斌，成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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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晨，史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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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两个基本就定了，周磊算是个备选，至於其他角色慢慢再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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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把本子合上，抬起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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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斜了，照在地板上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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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正站起来，拍了拍他肩膀：“行了，也不算白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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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点点头，没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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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，林清突然开口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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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海选吧，陈默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