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2章 一钟双音(续)(1 / 2)

接下来的日子,陈默开始做一件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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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每天傍晚,都会站在窗边,跟老人讲“那个导演陈默”的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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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观眾的反响,讲严望秋在《雅》上又发了一篇乐评,把那首《菊花台》夸上了天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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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听著,偶尔点点头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一直有光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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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,陈默讲到一个细节——节目组收到一封观眾来信,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写的。老先生说,他年轻时在湖北考古队待过,亲眼见过曾侯乙编钟出土的那一幕。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第一次见到那些青铜巨兽从泥土里露出来,整个人都傻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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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在信里说,”陈默的声音很轻,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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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『那一刻我才知道,什么叫穿越千年见到你。』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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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沉默了很久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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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开口,声音有些飘忽:“穿越千年……见到你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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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重复了一遍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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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没有接话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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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爷爷在想什么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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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千年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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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十八年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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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年,对於编钟来说,不过是它沉睡岁月里微不足道的一瞬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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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於爷爷来说,却是从一个人的牙牙学语到另一个人的白髮苍苍,从一个人的蹣跚学步到另一个人的步履蹣跚,从一个活生生的人,变成一道连月光都穿不透的影子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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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老人又做了“梦”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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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梦见那个小孩长大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在讲別人的事,“念书,工作,做大事。好多人在夸他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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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站在窗边,手攥著窗框,指节发白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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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?1.】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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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头子在旁边看著,”老人继续说,“看著看著,就笑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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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过头,看向陈默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夜色中微微闪动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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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,那个老头子,是不是傻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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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他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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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傻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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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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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傍晚,陈默从央视回来,发现老人不在窗边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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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等了一会儿。十分钟,二十分钟,半小时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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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没有出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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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开始慌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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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窗边,死死盯著楼下的那条街,盯著那条他们一起走过的路,盯著远处什剎海的方向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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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都没有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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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拿出手机,想给苏婉晴打电话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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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门口,想出去找,又不知道该去哪儿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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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他只是站在原地,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: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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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事的,他以前也出去逛过,会回来的,会回来的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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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,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,老人回来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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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了一趟小时候住的地方。”他说,语气像往常一样慢悠悠的,“没了。全没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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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看著他,那张本就虚幻的脸,在夜色里几乎要融进去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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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爷子。”陈默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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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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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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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是走到窗边,站在老人身侧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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並肩站著,像往常一样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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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了很久,老人忽然开口: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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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个小孩……我梦见他一回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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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没说话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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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一回。”老人说,“梦见他长大以后的样子。挺好的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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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的手微微发抖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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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说,那不是梦,那是真的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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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说,您每天都看著我,您知道我在做什么,您知道那个“导演陈默”就是我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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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没有说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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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他知道,爷爷说的梦不是梦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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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他在跟自己告別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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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一种最轻、最不伤人的方式,一点一点,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,说给自己听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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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之后,老人出现的频率开始变少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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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一整天都见不到人,有时只在傍晚出现一小会儿,说几句话,就又消失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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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次出现,身影都比上一次更淡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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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不再试探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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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是陪著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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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说话的时候,他听著。老人不说话的时候,他站著。老人消失的时候,他等著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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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,老人忽然问他: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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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那个……导演陈默,以后打算干什么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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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继续做节目吧。把那些老东西,一个一个,都请出来说话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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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点点头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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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挺好。”他说,“那些老东西,在地下埋了那么久,该出来透透气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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顿了顿,他又加了一句: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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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替那些老头子们,谢谢你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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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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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別过头,看著窗外,好半天才“嗯”了一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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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。月光穿过老人半透明的身体,在地面上投不下任何影子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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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站在他身侧,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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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问,爷爷,您还有什么想看的吗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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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问,您还想不想见见……那些人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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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没有问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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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他知道,爷爷如果想说,会自己说的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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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沉默了很久之后,老人开口了: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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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那天……路过一个地方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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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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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个大房子,门口有树,灯亮著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,“窗户里有人影,走来走去的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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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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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没进去。”老人说,“就在外面看了看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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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过头,看向陈默。月光落在他虚幻的脸上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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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挺好。”他说,“热热闹闹的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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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的喉咙发紧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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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爷爷说的是哪里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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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陈家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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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他“回家”的地方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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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他有爸爸妈妈、有哥哥姐姐、有一屋子灯火通明的地方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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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去看过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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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站在外面看了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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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进去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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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想说什么,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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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却笑了笑,笑容虚幻中带著温暖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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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都看到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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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之后,老人的身影变得更淡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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淡到有时候陈默要很仔细,才能辨认出他的轮廓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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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还是每天出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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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站在那个位置,还是望著窗外,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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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有一天傍晚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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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从央视回来,推开房门,看见老人站在窗边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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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正好,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。老人的身影在那片暖光里,几乎透明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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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走过去,站在他身侧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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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了很久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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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: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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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个小孩……我梦见他一回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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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愣了一下。这句话,他说过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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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老人接著说: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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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梦见他……叫我爷爷了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