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桑枝枝嘴巴微张,眼神里满是惊讶,连手指都顿了顿。</p>
伙计更是眼睛瞪了瞪,随即飞快垂首应下,脚步比刚才都快了些:“好咧!贵人您稍等,小的这就去后厨传话!”</p>
待伙计走后,桑枝枝面色带着几分为难:“殿下,救济所里又乱又脏,地面也不平,您金尊玉贵的…”</p>
“怎么?”安宁眉梢一扬,语气里带着点故作委屈的嗔怪,打断了她的话:“枝枝是觉得,那地方配不上我去?还是瞧着我娇气,连这点苦都受不得?”</p>
桑枝枝连忙摆着手,脸都有些红了,语气急切:“不是的!殿下您别误会!臣女只是…只是怕那里人多手杂,磕着碰着您就不好了。”</p>
安宁闻言,娇哼一声,指尖叩了叩青瓷杯沿,眼尾还泛着点促狭的笑意:“我都不怕,你倒先替我担心起来?这事就这么说定了,不许再议。”</p>
桑枝枝见她主意已决,再无转圜余地,指尖悄悄攥紧了帕角,心底轻轻叹了口气:罢了,殿下也是一片真心想帮那些孩子,一会到了救济所,自己多留意些,绝不让旁人冲撞了殿下便是。</p>
她垂眸点了点头,声音温顺:“臣女晓得了。”</p>
安宁见她应下,心情更畅,慢条斯理端起茶杯,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。</p>
可算是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去那腌臜之地,否则她自己平白无故去那鱼龙混杂的地方,被人看到还以为她失心疯了。</p>
用过了早膳,桑枝枝怕安宁久等,便将那支红参交由贴身丫鬟带回府去,自己则陪着安宁往救济所去了。</p>
马车缓缓驶入城南贫民区,恍若一颗莹润的珍珠不慎滚进了污浊的泥水里。</p>
车窗外,气味刺鼻得紧,腐烂食物的酸馊、阴沟里的秽臭,混着贫病之人身上散出的腐朽气,缠成一团,几乎让人喘不过气。</p>
低矮的棚屋挤挤挨挨,墙是歪歪斜斜的,全靠破草席和烂木板勉强遮着风雨。</p>
污水在地上漫得到处都是,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赤着脚,眼神麻木又带着点好奇,怯生生地望着这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华丽马车。</p>
眼前这般景象,与那雕梁画栋、熏香袅袅,连地砖都擦得光可鉴人的公主府比起来,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</p>
一边是极致的人间富贵,一边是望不到头的尘世苦境。</p>
马车轱辘碾过湿泥,溅起细碎的水花,终于在救济所门前停稳。</p>
桑枝枝率先走出马车,继而转身和身侧的雪香一起,小心翼翼扶着安宁踏过泥泞,唯恐弄脏了她的裙摆。</p>
救济所是三间勉强规整的土房,黄泥墙皮脱了大半,门前空地上已经围了圈闻讯而来的百姓。</p>
这些人多是颧骨高耸的妇孺和衣不遮体的孩童。</p>
孩子们小手攥着大人的破布衣角,见了她们三人,眼里亮着期盼的光,却又怯生生往后缩了缩,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</p>
桑枝枝很是熟稔,清亮的声音不张扬,只指挥着随行仆妇搬下粮袋与衣箱,又让雪香取了碎银,挨个塞给几个面如金纸的老妇。</p>
她自己则从食盒里捏出两块桂花糕,屈膝时裙摆扫过地上的草屑,笑着递给个缩在后面的孩童面前,温声哄道:“不怕,拿着吃吧。”</p>
安宁站在一旁,素手拢在袖中,指节轻轻抵着袖口的暗纹。</p>
她目光淡淡扫过眼前的景象,风里裹着尘土与劣质米粥的酸气,她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,侧过脸时,鬓边垂着的流苏轻轻晃了晃,刚好将那股不适的味道挡在鼻尖外。</p>
她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桑枝枝和雪香忙碌,唇边噙着的笑意刚好到眼底三分,温和得挑不出错,却始终没往前挪一步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