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烂路上颠簸，后斗里那些女人挤成一团，谁也不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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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晨握着方向盘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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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正烈，晒得那些女人脸上油光光的，有的闭着眼睛打瞌睡，有的盯着车外发呆，有的互相靠着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在想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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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数了数，加上昨晚救出来的，加上寨子里等着的，快四十个人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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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个。林国栋那边说直升机坐二十几个，超了将近一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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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晨把目光收回来，盯着前面的山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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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面坑坑洼洼的，车轮碾过去，石头弹起来，打在底盘上当当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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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斗里有人叫了一声，大概是颠着了，旁边的人小声安慰了几句，又安静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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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在副驾驶的小云一直没说话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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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也不看路，就盯着自己那双手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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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晨开口。“害怕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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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云摇摇头，又点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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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怕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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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怕回去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怕一睁眼，还在那个地方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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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晨没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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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，避开一个坑，车子歪了一下，后斗里又是一阵惊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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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个第一个冲出来的，叫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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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凤。以前在夜倾城干过。后来……被骗过来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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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胆子不小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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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云的嘴角扯了一下，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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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以前胆子就大。在夜倾城的时候，有客人闹事，她拎着酒瓶子站在门口，谁也不敢进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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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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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叫小凤的女人正靠着车帮打盹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还有伤，睡得很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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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认识她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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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云点点头。“在那边认识的。她来的第一天就挨打，第二天还顶嘴，第三天被打得更狠，第四天……第四天她不说话了。我以为她被打怕了。今天才知道，她没怕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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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继续往前开，太阳越升越高，晒得人后背发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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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斗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，说着说着就哭了，哭着哭着又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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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晨没回头，但后视镜里那些脸，一张一张，他都看在眼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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寨子门口，刀疤蹲在石头后面，端着枪，眼睛一直盯着山下那条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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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见车影从山坳里冒出来，他站起来，枪口往下压了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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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来了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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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从院子里跑出来，郑姐跟在后面，老妇人拄着棍子，站在门口，眯着眼睛往山下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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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从园区逃出来的女人也涌出来，站在路边，伸长脖子往山下张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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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停下来，后斗里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往下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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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腿软站不住，被旁边的人扶住；有的刚落地就蹲在地上哭；有的四处张望，像是不敢相信真到了这个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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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凤最后一个下来，站在车边，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寨子，看着那些站在路边的女人，看着那个拄着棍子的老妇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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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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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走过去，一把抱住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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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来就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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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凤愣了一下，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，搂着红姐的腰，哭得浑身发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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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几个女人也跟着哭，抱成一团，哭得停不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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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妇人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哭成一团的女人，叹了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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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转身往院里走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冲那些还在发呆的女人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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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愣着干嘛？烧水，做饭。这么多人，不吃东西怎么行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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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女人醒过神，赶紧去帮忙。有的搬柴，有的生火，有的淘米，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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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晨靠在车头上，点了根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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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，血从布条里渗出来，顺着手指往下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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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管，就那么靠着，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女人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