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园区里安静得像座坟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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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白天里嗡嗡响的电脑都关了，那些念话术的声音也消失了，只剩几盏昏黄的灯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走廊和偶尔走过的巡逻保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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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舍楼里，几百号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，有的睡着了，有的睁着眼睛看天花板，有的偷偷抹眼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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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坐在二楼办公室里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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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三十不到，长得白白净净的，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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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双眼睛不对，太冷了，像毒蛇一样，看人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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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上摆着几份报表，都是这个月的业绩。数字挺好看，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二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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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龙材那边已经打了招呼，说这个月分红能多拿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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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了根烟，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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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这儿快一年多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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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初在东莞混不下去的时候，是彭龙材的人找上门来的。说南锣国有大把机会，赚的钱是国内十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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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来了，干了一年，钱是赚了不少，可心里越来越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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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电话里求饶的声音，那些被骗得倾家荡产的人，那些被卖到红灯区的姑娘，他见得多了，已经麻木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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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有时候，还是会想起自己是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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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南人，衡阳的，小时候家里穷，吃了上顿没下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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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跟着老乡去了东莞，进了湖南帮，跟着蒋天养混了几年。那时候虽然也干些灰色的事，但至少有个底线——不害老百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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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呢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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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吐出一口烟，苦笑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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底线？那东西早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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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口传来一声闷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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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猛地坐直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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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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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倒地的声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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伸手去摸抽屉里的枪，还没来得及打开，门就被踹开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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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冲进来，快得像阵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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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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啪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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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巴掌扇得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歪下去，眼镜飞出去，撞在墙上碎了。嘴里一阵腥甜，血顺着嘴角流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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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他妈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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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巴掌扇过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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啪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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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回直接趴在地上了，脑子里嗡嗡作响，眼前一片金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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挣扎着想爬起来，一只脚踩在他背上，把他踩回地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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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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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不高，但冷得像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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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趴在地上，喘着粗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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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……你他妈谁呀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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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没说话，蹲下来，一把揪住他的头发，把他的脸扳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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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看见了一张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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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出头，棱角分明，眼睛很亮，像两口深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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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恨意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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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看看我是谁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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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，瞳孔突然收缩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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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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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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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的脑子嗡的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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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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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南帮的传说。那个从桥洞里爬起来，一个人打垮三个帮派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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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让蒋天养都服气的人。那个后来去了南岛国，跟女王勾搭上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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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怎么会在这儿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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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晨松开他的头发，站起来，退后一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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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起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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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爬起来，靠在墙上，浑身发抖。脸上的血滴下来，滴在白衬衫上，染出一片片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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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晨看着他，没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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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发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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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……李总，您怎么来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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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呢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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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低下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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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晨走过去，在他面前站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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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杰，湖南衡阳人，以前跟着蒋天养混过。后来跑这儿来，干这种缺德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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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杰不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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