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园区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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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躺在硬邦邦的床上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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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上面有一道裂缝，从墙角蜿蜒到中间，像一条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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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已经盯着那条蛇看了快两个小时，脑子里却翻来覆去转着别的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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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壁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是郑姐在翻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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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郑姐，睡不着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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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姐嗯了一声，没多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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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坐起来，靠着墙，摸出枕头底下藏着的一根烟。没敢点，就那么夹在手指间，闻着那股淡淡的烟草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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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了，从东莞带过来的，抽一根少一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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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郑姐，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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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去？回哪儿去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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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东莞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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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姐没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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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想钻石人间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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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说着，眼眶有点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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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前在钻石人间的时候，虽然干的也是皮肉生意，但至少……至少咱们是人。有莲姐罩着，有晨哥撑着，出了什么事都有人管。客人不规矩，保安就上去了。在外面遇到麻烦，晨哥就找上门去了。咱们挣的钱，是自己的。咱们的身子，也是自己的，想卖给谁就卖给谁，想不卖就不卖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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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姐在旁边叹了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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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不是嘛。那时候多好啊。累了就歇着，病了就请假，不想接的客人就不接。哪像现在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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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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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是什么日子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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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十六个小时，坐在那台破电脑前面，一遍一遍念那些狗屁话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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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得好，没奖励。念不好，就有惩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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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芬她们是怎么被惩罚的，她们都看见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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脱衣服，学狗叫，当着所有人的面跳舞，跟那些业绩好的男人干那种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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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还是轻的。听说前几天有个男的，业绩太差，被打了半死，然后埋到山里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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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打了个寒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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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郑姐，你说，咱们能找晨哥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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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找晨哥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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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。晨哥那么厉害，什么都能办到。他要是知道咱们在这儿受苦，肯定不会不管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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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红姐，你忘了？晨哥在南岛国。隔着几千公里。他怎么管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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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他有本事啊。油田，金矿，那么多钱，那么多人。他肯定有办法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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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办法又怎么样？他不知道咱们在这儿。咱们也联系不上他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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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不说话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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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啊，联系不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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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被收走了，电脑是工作用的，每一通电话都被监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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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说的每一句话，打的每一个字，都有人盯着。谁敢往外传消息，谁就得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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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红姐，别想了。睡吧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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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躺下去，看着天花板那条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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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条蛇好像在动，一点一点往她这边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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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闭上眼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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脑子里全是钻石人间那些画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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莲姐站在门口骂人，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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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芳在旁边笑，笑得花枝乱颤。小美端着茶盘跑来跑去，嘴里念叨着哪个客人又给了小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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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姐坐在收银台后面，数着钱，脸上带着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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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晨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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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男人，偶尔来店里坐坐，也不多话，就坐在角落里喝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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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要是受了委屈，去找他，他二话不说就帮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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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帮过多少人？数都数不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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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记得有一回，一个客人喝醉了，动手动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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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反抗了一下，那客人就骂人，说要砸店。她吓坏了，去找晨哥。晨哥没说话，就站起来，走到那个客人面前，看了他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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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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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客人酒醒了，乖乖结账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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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莲姐告诉她，那客人是本地混社会的，有点名头。但晨哥那一站，他就怂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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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那时候想，要是能一直跟着这样的老板，该多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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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现在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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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那条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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蛇还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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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，要是能把消息传出去就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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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怎么传呢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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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干活的时候，红姐一直心不在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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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盯着电脑屏幕，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。旁边的小美碰了碰她，小声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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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红姐，你发什么呆？等会儿被看见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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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回过神，继续念话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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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好，这里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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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了几句，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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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不能在打电话的时候，把消息传出去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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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电话都是打给国内的老百姓的。万一有个人愿意帮忙呢？万一有个人认识晨哥呢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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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她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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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通电话都被监听。要是敢说多余的话，立马就会被发现。到时候，不是被惩罚，就是被卖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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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条路走不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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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吃饭的时候，红姐把想法跟郑姐说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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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姐听完，摇摇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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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冒险了。那些监听的人，耳朵比狗还灵。你多说一个字，他们都听得出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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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怎么办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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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急。再想想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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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的小美凑过来，压低声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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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红姐，郑姐，我有个想法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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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看着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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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咱们能不能找园区里那些人帮忙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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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些人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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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些保安，那些送饭的，那些跟咱们一样的打工人。总有那么一两个，心里还有点良心的吧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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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怎么知道谁是好人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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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知道。但可以试探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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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想了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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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试探？怎么试探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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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比如……假装抱怨几句，看看对方的反应。如果对方也抱怨，说明心里有怨气。有怨气的人，可能愿意帮忙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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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万一试探错了呢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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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……那就再想办法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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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看着她，心里有点复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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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丫头，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，关键时刻还挺机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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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。试试。但得小心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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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红姐找了个机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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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饭的是个本地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黑黑瘦瘦的，话很少。每次来都是放下饭就走，从不跟她们多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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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红姐故意把碗碰翻了，饭洒了一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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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轻人愣了一下，蹲下来帮收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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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姐小声说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