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桂嬷嬷被送官府了，二太太受了伤，五小姐被关了起来。二爷发了好大的火，说等二太太伤势好些，他们一家便回沪城去。”</p>
</p>
邓媛芳冷笑一声。</p>
</p>
她将那盏凉透的茶搁下。</p>
</p>
“那个贱人呢？”</p>
</p>
秋杏知道她说的是谁。</p>
</p>
“沈娘子受了惊，染了风寒，在桂花小院里养着。顾医生给她开了药，说是要好生将养几日。”</p>
</p>
屋里静得很，只听得见窗外的雨声。</p>
</p>
秋杏觑着她的脸色，小心翼翼道：</p>
</p>
“少奶奶，这次虽然没成，可也怪不得咱们。谁能想到顾医生和大少爷会先后赶到呢？那沈姝婉，当真是命硬。”</p>
</p>
邓媛芳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窗外那迷迷蒙蒙的雨幕。</p>
</p>
“我给桂嬷嬷行方便，把那院子附近的仆妇都支开了，连巡夜的都调走了。那样的天时地利，她还是活下来了。”</p>
</p>
“确实命硬啊。”</p>
</p>
秋杏不敢接话。</p>
</p>
邓媛芳慢慢走回榻边，坐下。</p>
</p>
“二房那起子废物，我给他们递了刀，他们却连个女人都杀不死。如今倒好，自己折进去一个嬷嬷，还闹得满府风雨。”</p>
</p>
“指望他们，还不如指望自己。”</p>
</p>
秋杏轻声道：“少奶奶，来日方长。”</p>
</p>
翌日，桂花小院里，药香袅袅。</p>
</p>
沈姝婉靠在床头，手里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，那苦涩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。她皱了皱眉，还是端起碗，一口气饮尽了。</p>
</p>
门帘一挑，蔺昌民端着个托盘走进来。</p>
</p>
他今日穿着一身青灰长衫，人瘦得厉害，颧骨高高突起，可那双眼睛，望着她时仍是温温的。</p>
</p>
“婉娘，我带了蜜饯来。”</p>
</p>
他将托盘搁在床边的小几上，那上头是一碟新做的蜜饯，还温着。</p>
</p>
沈姝婉接过，拈了一颗含在嘴里，那甜味慢慢化开，冲淡了药的苦涩。</p>
</p>
“多谢三少爷。”</p>
</p>
蔺昌民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，“你好些了么？我听顾医生说，那夜你呛了水，又受了寒，要好生养着。”</p>
</p>
沈姝婉点点头，“好多了。劳三少爷惦记。”</p>
</p>
蔺昌民望着她。</p>
</p>
她的脸色还有些白，眼眶底下两团青黑，瞧着憔悴得很。可那双眼睛，还是那样清亮，那样平静，像什么也打不倒她似的。</p>
</p>
他忽然有些心疼。</p>
</p>
她靠在床头，正低头望着手里的药碗，那侧影在昏黄的灯光里，温温软软的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。</p>
</p>
他收回目光，掀帘出去了。</p>
</p>
入夜，雨还在下。</p>
</p>
沈姝婉喝了药，昏昏沉沉睡去。</p>
</p>
迷迷糊糊间，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。</p>
</p>
那目光不远不近的，就在她身边，却又不肯靠近。她想睁开眼，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，怎么也睁不开。</p>
</p>
朦胧中，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。</p>
</p>
有人走近了，在床边站定。</p>
</p>
然后是一只温热的手，轻轻覆在她额上。</p>
</p>
那触感很轻，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</p>
</p>
她动了动，那手便收回去了。</p>
</p>
然后是更轻的脚步声，渐渐远了。</p>
</p>
她终于睁开眼。</p>
</p>
屋里黑着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。她借着那光四下里看了一圈，什么都没有。</p>
</p>
可枕边，多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。</p>
</p>
她打开来看，是一包蜜饯。</p>
</p>
和她下午吃过的那种一模一样。</p>
</p>
她握着那包蜜饯，久久没有动。</p>
</p>
窗外，雨还在下。</p>
</p>
二房那儿，蔺薇薇的疯，怎么也稳不住。</p>
</p>
她被关在自己屋里，门窗都锁死了，可那尖叫声哭喊声，还是能穿透墙壁传出来。</p>
</p>
“盼娘！盼娘来找我了！”</p>
</p>
“不是我害的你！不是我！”</p>
</p>
“娘——娘——我怕——！”</p>
</p>
二太太躺在病床上，听着那一声声哭喊，心都碎了。</p>
</p>
她拉着丫鬟的手，让她去请邓媛芳。</p>
</p>
“跟大少奶奶说，求求她，让邓二爷再来见薇薇一面。说不准见了面，她的病就好了。”</p>
</p>
丫鬟去了。</p>
</p>
邓媛芳听了，冷笑一声。</p>
</p>
秋杏在一旁道：“少奶奶，五小姐疯成这样，若是二太太求上门来，您不答应，倒显得咱们不近人情。”</p>
</p>
邓媛芳想了想，到底点了头。</p>
</p>
“让瑛臣来一趟罢。见一面而已，又不少块肉。”</p>
</p>
邓瑛臣来时，雨已经停了。</p>
</p>
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，听着里头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喊声，眉头微微皱了皱。</p>
</p>
门开了。</p>
</p>
二太太扶着丫鬟的手走出来，眼眶红红的，见了他，连连作揖。</p>
</p>
“邓二爷，劳您大驾，实在过意不去。只是薇薇她嘴里一直念叨着您，我就想着，说不准您来了，她的病就好了。”</p>
</p>
邓瑛臣跟着二太太进了屋。</p>
</p>
屋里烧着炭，暖得很。蔺薇薇坐在临窗的榻上，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，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，正对着镜子不知在看什么。</p>
</p>
听见脚步声，她转过头来。</p>
</p>
那张脸，干干净净的，眼神也清清明明的，瞧着竟与常人无异。</p>
</p>
“邓二爷来了。”</p>
</p>
她站起身，迎上前来，脸上带着笑。</p>
</p>
那笑容温柔得体，与从前那个刁蛮任性的五小姐，判若两人。</p>
</p>
邓瑛臣微微一怔。</p>
</p>
“五小姐。”</p>
</p>
蔺薇薇走到他面前，仰起头望着他。</p>
</p>
“邓二爷，您来了。我就知道，您会来的。”</p>
</p>
蔺薇薇伸出手，想拉他的衣袖，又缩回去了。</p>
</p>
“邓二爷，您……您爱不爱我？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