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官吏的手指都在抖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挤不出一个字。他看王景的眼神，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工部官员，而是在看一个疯子。一个彻头彻尾，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疯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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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掘……掘开河口，引洛水东流？”老官吏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，“王大人，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？洛水乃青阳国脉，千百年来安稳流淌。你这一动，影响的何止是下游数十万顷的良田？万一，我是说万一，那洼地蓄不住水，或是出了别的什么差池，洪水改道，那将是绵延数百里的滔天大祸！死的，可就不止是青阳都城的几十万人了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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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这话，说得在理。这已经不是战争，这是在拿一地的生灵，甚至拿自家边境的百姓当赌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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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景却没半点动容，只是用手指在那张巨大的水利图上轻轻敲了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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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，我才需要一个东西，能让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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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过头，看向院子里另一头，正对着一堆竹篾和油布发呆的鲁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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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场的人，都不是蠢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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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刻，鲁班正在造的“天灯舟”，和王景画的这张水淹都城的图纸，在所有人的脑子里，轰然撞在了一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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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都明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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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灯舟”飞上天，不是为了刺探军情，不是为了耀武扬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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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为了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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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为了给王景这足以灭国的惊天水计，提供一个悬于九天之上的、独一无二的眼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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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要看风向，看水势，看那条引水渠挖掘的进度，更要看那座即将被洪水吞没的城池，在哪个时刻，哪个方位，最为脆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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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已经不是计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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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神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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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凡人借着机关之巧，行使的，本该属于老天爷的权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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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……这……”那老官吏彻底说不出话了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，手脚冰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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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平安一直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此刻，他才缓缓走上前，拿起桌上那支朱笔，在那张水利图的坝口位置，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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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准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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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犹豫，没有迟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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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声音很轻，却比万钧重锤还要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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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此事，列为最高机密。”朱平安环视一周，目光从王景、鲁班，再到那几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，“朕给你们取个名字，就叫‘问天’计划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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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鲁大师负责升天，王景负责入地。工部、户部，所有资源，向此计划倾斜。朕不管你们要花多少钱，用多少人，朕只要一个结果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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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平安把笔放下，发出一声轻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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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要那青阳都城，变成元至大陆上，最大的一座龙王庙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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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景和鲁班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压抑不住的狂热。一个钻研了一辈子机关术，一个毕生所学都在治水，如今，皇帝给了他们一个足以名留青史，甚至遗臭万年的舞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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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诱惑，无人能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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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臣，领旨！”两人齐齐下拜，声音铿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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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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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京城司造府里那股子压抑又疯狂的气氛不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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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疆大营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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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仁贵这几天过得比打磨盘谷那一仗还累。心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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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眼睁睁地看着数千名工匠和士兵，在那个错误百出的图纸指导下，把一座小山似的材料，变成了一座更大的垃圾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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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，是那只被命名为“镇北神鸢”的巨型天灯，第一次试飞的日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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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把戏做足，薛仁贵还特意邀请了附近几个县城的乡绅名流前来观礼，把场面搞得锣鼓喧天，人山人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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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“神鸢”确实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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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是骨架，就用了上千根毛竹。外面糊的绸缎，据说是从京城库房里调拨的上等货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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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十个伙夫营的士兵，抬着十几口大锅，在吹得慢慢鼓胀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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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升起来了！升起来了！”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阵惊呼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