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平五年三月初七，寅时末，太宰府西城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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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未亮，夜色仍沉。原田绫子跪坐在廊下，身侧一盏孤烛，烛泪已凝成小山。她的脸半明半暗，手中握着一把未完成的扇子——扇面上是半幅山水，墨迹未干。她的目光却不在扇上，而是越过庭院的樱花树，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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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城墙上，此刻火把通明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。不是守城的武士，是昨夜逃回来的溃兵。火光照出他们褴褛的衣衫、满身的血污，像一群受伤的野兽，蜷缩在城头，被火光吞没又吐出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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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夫人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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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传来温和的男声。绫子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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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来了？”她问，声音很轻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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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桥义忠点头，跨进屋，走到她身边，跪坐下来，将一件薄绸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：“晨风凉，别着凉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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绫子这才转头看他。义忠今年刚刚三十，面容清瘦，颌下留着短须，眉眼温和，不像个武士，倒像个读书人。但绫子知道，他刀法极好——两年前，她亲眼看见他三招之内击退了三个刺客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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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昨夜城中一夜没睡，”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，轻声地说，“城里来了好多溃兵。父亲那边……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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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亲在议事厅。”高桥握住她的手，“别担心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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绫子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你总是让我别担心。可你自己呢？每次城外有战事，你就彻夜不眠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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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桥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因为我知道战争的可怕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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绫子低下头，靠在他胸前。高桥义忠揽着她，没有说话。窗外隐约传来伤兵的呻吟和远处巡逻兵的脚步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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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很久，绫子才抬起头，看着他：“父亲刚才派人来过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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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桥义忠心头一跳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说什么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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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让你天亮前去议事厅。”绫子盯着他的眼睛，“他说……要出城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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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城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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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桥义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原田种直要带兵出城袭击宋军粮道，而他作为家臣，必须随行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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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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绫子的手抓紧他的衣襟，轻声道：“义忠，你说……宋军真的会打进城来吗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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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桥义忠沉默片刻，低头看她：“怕吗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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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怕。”绫子诚实地说，“城里都在传，说宋军的火炮一轰，城墙都能塌。还说他们会飞的那种怪物，会从天上扔火下来……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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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听那些传言。”高桥义忠搂紧她，“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会护着你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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绫子抬头看他，眼里有泪光闪动：“忠哥，你……你会回来吗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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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声“忠哥”让高桥义忠心头一颤。那是只有两人独处时她才会用的称呼——不是“高桥君”，不是“义忠”，是“忠哥”。是她偶然发现他腰间那块玉佩上刻着的“忠”字后，给他起的昵称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