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，死一般地安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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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倒的案几，散落一地的棋子，还有吕布那如同魔神般，散发着毁灭气息的身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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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彧没有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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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是弯着腰，将一枚枚冰冷的棋子，不疾不徐地，捡回棋盒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仿佛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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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份从容，与吕布此刻的狂暴，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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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来一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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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一局，忘了输赢，忘了杀戮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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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只要记住一件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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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手下的每一枚棋子，不管是‘车’，还是‘卒’，他们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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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想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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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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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句话，像一根无形的针，刺进了吕布那片混乱狂暴的脑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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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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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啊，谁不想活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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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吕奉先，也想活。活得风风光光，活得天下第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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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这些棋子呢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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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布的目光，落在了荀彧捡起的一枚小小的红“卒”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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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也想活吗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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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念头，如此荒诞，却又如此清晰地，在他心里生了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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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松开了手，那股几乎要将书房都掀翻的杀气，如同退潮般，缓缓收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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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彧没有看他，只是默默地，重新找来一方矮案，摆好了棋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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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，吕布没有再咆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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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是沉默地，坐了下来，那双血红的牛眼，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棋盘，眼神里，是挣扎，是困惑，是前所未有的茫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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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将军，请。”荀彧的声音，依旧温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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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布的手，抬了起来，停在半空中，微微颤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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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去动那辆横冲直撞的“车”，可他的脑海里，却浮现出荀彧刚才那盘棋的残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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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两辆看似威风八面，实则孤立无援的“车”，被困死在敌阵深处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“帅”被绝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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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们，想活吗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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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布的手，猛地缩了回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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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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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第一次，不知道该怎么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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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，一分一秒地流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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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火下的吕布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那张黑脸，憋得比猪肝还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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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感觉，下棋，比他跟李存孝硬撼一拳，还要累上一万倍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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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恨不得一拳把这棋盘砸碎，可荀彧那句“他们都想活”，像一道魔咒，死死地锁住了他所有的冲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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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将军若是不知如何落子，”荀彧的声音，适时响起，“不妨，先看看他们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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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看他们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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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布的目光，在自己的棋盘上，缓缓扫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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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大威猛的“车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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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活诡异的“马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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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在后方的“炮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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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那些，挤在一起，毫不起眼的“卒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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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的眼里，这些不再是冰冷的木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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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是一张张，活生生的，仰望着他的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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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是他的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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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并州狼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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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可以带他们去冲锋，去陷阵，去赢得一场又一场的胜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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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现在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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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要让他们，活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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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布深吸一口气，那根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，终于，落了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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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动“车”，也没有动“马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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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是，将一枚最边上的“卒”，向前，拱了一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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卒一进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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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这一步有什么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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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知道，这一步，最安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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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彧的眼中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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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同样，也拱了一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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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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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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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盘上，只剩下棋子落下的，清脆的声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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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布下得极慢，极痛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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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走一步，他都要看半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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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方的马跳了过来，他下意识地就想用车去吃，可他又想，我的车过去了，会不会被他的炮给打了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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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车死了，它手下的兵，怎么办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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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方的炮架了起来，瞄准了他的一匹马，他想跳开，可跳开之后，会不会踩到自己兵的位置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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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又一个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，像无数只蚂蚁，在他那颗塞满了肌肉的脑子里，疯狂乱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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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该死的！烦死了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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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布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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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感觉自己的脑袋，快要炸了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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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将军，”荀彧的声音，不带一丝波澜，“为帅者，一人之思，系万人生死。你烦，他们，便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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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布的身体，猛地一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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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头，看向对面那张平静如水的脸，又低头，看向棋盘上那些，仿佛正在瑟瑟发抖的棋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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