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。</p>

成都城，最热闹的东市口。</p>

一家崭新的商铺门口，人山人海，队伍排得拐了好几个弯，直接堵住了半条街。</p>

商铺的牌匾上，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——益州盐业。</p>

“都别挤！别挤！人人有份！”</p>

一个穿着宁国服饰的伙计，站在高高的台阶上，扯着嗓子大喊。</p>

“咱们东家说了，雪花盐管够！就是为了让蜀中的父老乡亲们，都尝尝什么叫好盐！”</p>

队伍里，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，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。</p>

“哎哟，这宁国的皇帝，可真是活菩萨哟！”</p>

她对着身边的人，炫耀似的打开了自己刚买到的一小包盐。</p>

那盐，洁白如雪，细腻如沙，在阳光下甚至有点晃眼。</p>

“你们看看！这才是人吃的盐！咱们以前吃的官盐，又黑又苦，跟石头渣子似的，那叫什么玩意儿！”</p>

旁边一个壮汉深有同感地说道。</p>

“可不是嘛！而且还便宜！官盐卖一百文一斤，这雪花盐，比它好一百倍，才卖九十文！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啥？”</p>

“我听说，这都是宁国那位孙皇帝的意思！他跟咱们陛下是结拜兄弟，看咱们日子过得苦，特地派人来送温暖的！”</p>

“什么兄弟！我看比亲兄弟还亲！我活了四十多年，就没见过这么仁义的皇帝！”</p>

人群里，一个穷酸秀才模样的中年人，突然提高了嗓门。</p>

“诸位乡亲！光嘴上说说有什么用？咱们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！”</p>

“孙皇帝如此厚待我们蜀地百姓，我们岂能没有半点表示？”</p>

“我提议！我们凑钱！就在这成都城外，给孙皇帝立一块长生牌位！日日烧香，夜夜祈福，保佑他万岁万万岁！”</p>

这个提议，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。</p>

“对！立牌位！”</p>

“这个主意好！我出二十文！”</p>

“我出三十文！必须把这牌位立起来！让咱们的官老爷们也看看，谁才是真正对咱们老百姓好的人！”</p>

“对！让他们看看！”</p>

鼎沸的人声，汇成一股热浪，冲天而起。</p>

他们脸上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激和狂热，让混在人群中，负责监视的一个蜀汉校事府密探，浑身发冷。</p>

他不敢再听下去，缩着脖子，悄悄挤出人群，朝着丞相府的方向飞奔而去。</p>

出大事了。</p>

天大的事！</p>

皇宫。</p>

御书房内，刘备背着手，站在窗前，一言不发。</p>

他没有看窗外的景色，只是死死地盯着窗棂上的一处木纹，眼神空洞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</p>

他的身形，比一个月前，又清瘦了许多。</p>

那件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袍，穿在他身上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。</p>

诸葛亮坐在书案后，脸色苍白，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。</p>

他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，一口未动。</p>

他的手边，放着一份密报。</p>

正是东市口发生的那一幕。</p>

“长生牌位……”</p>

许久，刘备终于开口了。</p>

他的嗓音，干涩沙哑，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。</p>

“呵呵……”</p>

他突然笑了。</p>

那笑声，很低，很轻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和自嘲。</p>

“朕戎马一生，从涿郡起兵，颠沛流离数十载，好不容易才得了这片基业。”</p>

“朕自问，爱民如子，从未有过半分懈怠。”</p>

“可到头来，朕的子民，却要给朕的敌人，立长生牌位。”</p>

刘备缓缓转过身，看着诸葛亮。</p>

他的眼睛里，没有愤怒，没有咆哮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</p>

“孔明，你说，这是不是很可笑？”</p>

诸葛亮嘴唇动了动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</p>

可笑吗？</p>

这已经不是可笑，而是诛心！</p>

孙绍的这一招，比之前任何一招都狠！</p>

棉衣，断的是蜀汉的财路。</p>

云锦，夺的是蜀汉的产业。</p>

而这廉价的精盐，是要从根子上，挖断他刘备立身的根本！</p>

民心！</p>

刘备一生最引以为傲，最珍视的东西，正在被孙绍用一种他无法理解，也无法抵挡的方式，一点点地抽走！</p>

“陛下……”诸葛亮艰难地开口，“孙绍此举，其心可诛。他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，看似仁义，实则包藏祸心！百姓们一时被蒙蔽，看不穿他的险恶用心……”</p>

“看不穿？”</p>

刘备打断了他，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。</p>

“他们不是看不穿！他们是根本就不在乎！”</p>

他走到书案前，一把抓起那份密报，狠狠地摔在地上！</p>

“在他们眼里，谁让他们吃饱穿暖，谁让他们碗里的菜有滋味，谁就是好人！就是活菩萨！”</p>

“至于这个好人，是不是明天就会拿着刀架在他们脖子上，他们不管！”</p>

“至于朕，这个为了保护他们，为了养活那几十万大军，不得不向他们收税的皇帝，在他们眼里，又算个什么东西？！”</p>

刘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双眼泛红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