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科举泄题案(之)通判的赌局(2 / 2)

他略微停顿,确保陈远的注意力完全集中,然后指向那句密信译文:</p>

“而‘病马混入骐骥’,很可能就是那条更致命的线。纵观近日种种:马政革新试题、马场专用兴奋剂掺入科举用纸、马政司与科举院书吏的异常关联、假老余横跨两处的身份、以及这封指向明确的密令——种种迹象表明,有人正在下一盘大棋。一手,以泄题案动摇文教根本、搅乱士林人心;另一手,则以‘病马入营’摧毁军马储备、瘫痪龙门渡骑兵机动战力。两相结合,若在其预设的时间点——比如八月十五防务最紧之时——同时爆发,足以从内部瞬间瓦解我州府的防务体系与民心士气。”</p>

林小乙深吸一口气,抬眼直视陈远,目光坦荡而锐利:</p>

“通判大人,此刻若我们为保科举颜面、为稳仕途官声,选择按下泄题案不报,或如蔡大人所言以‘失火’遮掩,则‘病马混营’这一真正致命的危机,必将被一同掩盖在所谓的‘稳定’之下。三百匹来源不明、症状未知的‘病马’,一旦成功混入骐骥马场,与上千匹健康战马混居,其后果……可能是某种烈性疫病的骤然爆发,也可能是毒性的缓慢释放与积累。无论哪种,都可能导致我龙门渡最精锐的战马在短短数日间成批倒毙!届时,骑兵无马可乘,防线机动缺口大开,外敌若伺机而动……那才是真正的覆顶之灾,是关乎一州百姓安危、边关防务大局的滔天大祸!”</p>

他的话语在密室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投入深潭,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波澜。</p>

陈远的指尖停止了叩击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锐利如刀,仔细审视着桌面上的每一份文书,仿佛要将那些字句刻入脑中。牛角灯昏暗的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,眉宇间的纹路如同刀刻。良久,他才重新靠回椅背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</p>

“林小乙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,那是身居高位者权衡利弊时特有的疲惫,“你分析得透彻,本官亦知事态严重。但你可知道,若此时以‘试题疑似遭窃’正式奏报朝廷,按朝廷律例与惯例,会引发何等连锁反应?”</p>

他没有等林小乙回答,自顾自地、一条一条地数下去,声音平板却字字千钧:</p>

“第一,本届州试必须立刻叫停,数千已齐聚州城的士子将滞留于此,人心惶惶,谣言四起。备考数年,一朝落空,其中必有性情偏激者。稍有不慎,聚众闹事、冲击衙署,便是一场足以震动州府的民变。”</p>

“第二,礼部、刑部、乃至都察院,必定派遣钦差或专员入驻州府,彻查泄题链条。从命题、誊录、封存、保管到护卫,每一个环节,每一个人,都要被反复盘查。本官作为主考官、一州通判,首当其冲,停职待查是板上钉钉之事。州府政务,谁来主持?马场危机,谁来统筹?”</p>

“第三,”他的目光落在“马政革新”那几个字上,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,“偏偏泄露的,是这道‘马政革新’题。在这个圣上震怒、严查马政的当口,本官拟定的马政题被盗,朝廷诸公会如何想?他们会相信这只是巧合吗?不,他们首先会怀疑,是本官在借科举之题,行标榜、掩饰甚至转移视线之实!届时,真正的马政贪墨案尚未查清,本官‘做贼心虚’、‘欲盖弥彰’的嫌疑,恐怕要先坐实了。”</p>

他看向林小乙,目光复杂:“你说,本官所言,是也不是?这官场规则,有时比刀剑更利,比案情本身……更致命。”</p>

林小乙沉默。陈远分析的每一点,都精准地踩在了官场生态最残酷的关节上。这不是简单的对错黑白,而是盘根错节的利益、名声、权位与责任的生死博弈。</p>

“但是,通判大人,”林小乙喉结滚动,艰难地再次开口,“若为顾全这些……而任由那三百匹‘病马’……”</p>

“所以本官问你,”陈远打断他,身体前倾,目光灼灼,带着最后一丝决断前的审慎,“八月十三,那批‘病马’计划混入骐骥。林小乙,你有几成把握,能在不惊动幕后黑手、不引发马场乃至全城大规模恐慌的前提下,将其成功拦截?或是至少,牢牢控制住,不使其造成实际危害?”</p>

问题直接而残酷,将所有的权衡,最终压到了一个具体的概率数字上。</p>

林小乙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脑海中飞快闪过张猛带走的那些精锐兄弟的脸,闪过骐骥马场复杂的地形图,闪过可能存在的各种变数。数息之后,他睁开眼,目光坚定:</p>

“张猛已带最可靠的人手秘密布控。若对方完全按照密信计划,在八月十三日,从漳县方向,以较大规模车队的形式,试图进入骐骥马场特定区域接应,那么……我们有七成把握,能在其接应环节,人赃并获,一网打尽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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