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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昌城,主街尽头。
李晨牵着马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。客栈不大,门楣上挂着块旧木匾,上面写着“高昌驿栈”四个字,匾角被风沙磨得起了毛边。
门口拴着几匹骆驼,正趴在地上反刍,嘴角挂着白沫子。
“就住这家。离州府衙门不远,离粥棚也近。”
楚玉翻身下马,把缰绳递给门口迎出来的伙计。“你是想住得离两个姑娘都近点?”
“住得近,看得清。”
李晨把毡帽往下拉了拉,压低声音。
“李伽宁和其其格都不认识我们。咱们就装一对西域来的驼商夫妻,在高昌城歇几天脚。你在粥棚和州府衙门两边转转,看看这两个姑娘到底什么样。”
“你这是替破城相儿媳?”
“不是替破城。是替我自己看看——以后要是一家人了,总得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伙计把马牵到后院马厩。两人进了客栈。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在柜台上打算盘。看见两个穿旧布袍的驼商进来,抬起头扫了一眼。
“住店?”
“住店。一间上房。住三天。”李晨从怀里掏出一张唐元票子放在柜台上。
掌柜的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接过唐元对着油灯照了照水印,又从抽屉里找了几张零票找给李晨。
“二楼左手第一间。窗户朝南,能看见城墙上的探照灯架子。热水在走廊尽头的茶炉上自己打。早饭在隔壁粥棚吃,报我们客栈的名字,一碗粥两个馕,唐元三毛。”
楚玉接过钥匙。两人上了楼。房间不大,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角搁着个洗脸架。窗户推开,正对着城墙方向——城墙上那排探照灯的铁架子在暮色里发着暗沉的光。
楚玉把包袱放在床上,走到窗前往外看。窗外是主街,街上的人还没散尽,卖烤馕的妇人正在收摊,铁器铺的炉火还亮着,远处粥棚的灶台还冒着白汽。
“明天我先去哪儿?”
“先去州府衙门。看看李伽宁怎么当这个刺史。”
李晨把旧布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走到楚玉旁边,也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“她本来是公主,现在改了姓,当了刺史。从后殿搬到衙门,从让人伺候变成替人管事。这个转变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的。你看看她处理公务的样子,看看她跟手下人怎么说话,看看她把高昌州管成了什么样。”
“其其格呢?”
“其其格在粥棚。这丫头从草原来,走了上千里路找破城。她手里有阎媚的玉佩,嘴上说是来兑现承诺,可她到了高昌城以后没逼破城表态,自己在粥棚熬粥,跟铁匠老婆一块儿干活。这份沉得住气,不是一般人有的。你看看她在粥棚怎么做事,怎么跟人相处。”
“你这个当爹的,考察姑娘比考察儿子还仔细。”
“破城十一岁半能带兵守隘口,他的本事我不担心。可他选女人的眼光我还没见过。”
李晨把窗户关上,转过身靠在窗框上。
“大玉儿,你说这事有没有意思——破城那小子,打仗的时候能算出隘口垛口的死角在哪儿,可两个姑娘站在他面前,他连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“随他爹。”
“我那是务实,不是怂。”
李晨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两个姑娘都有意思。一个是从小被当公主养大,国破以后自己改姓从头再来。一个是从小在草原上跟老猎人学采药骑马,千里迢迢来找人,到了地方不哭不闹,先把自己的活干好。都是好姑娘。”
“可破城只能娶一个。”楚玉把被子抖开,“另一个怎么办?”
“看他自己的造化。这种事当爹的没办法替他选。”
第二天一早。李晨和楚玉换了身干净些的布袍,出了客栈往州府衙门走去。
高昌州的州府衙门就是原来的高昌王宫。
宫墙还是那道宫墙,可大门已经换了——原来镶着铜钉的朱红大门被拆了,换成了两扇敞开的木栅栏门。
门上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高昌州州府衙门”。门口没有亲兵,只有一个老吏员坐在石墩上登记来访的人。
院子里的花园改成了粥棚。那棵杏树还在,树下摆着几张木桌,几个来办事的百姓正坐在桌边喝米汤等着叫号。正殿改成了议事厅,里面传出算盘珠子的噼里啪啦声。
楚玉站在杏树下,看着周围的一切。一个从王宫变成衙门的地方——没有兵丁,没有跪礼,老百姓坐在公主的杏树下喝粥等着办事。
“这棵杏树,就是当年破城和破虏两兄弟差点互相开枪的地方。”李晨指了指树下的位置,“公主当时被软禁在寝殿里,两个少年从不同的路翻进来救她。现在这棵树
“她把王宫改成衙门,把后殿改成户籍窗。公主做到这个份上,天下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楚玉抬头看着那棵杏树。
“走吧,进去看看她。”
两人走进议事厅。里面不大,正中间一张长条木桌,上面摊着商路过路费账本、户籍册、工分册子,还有几张电报抄件。
李伽宁坐在桌前,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高昌本地布袍,头发用一根铜簪子绾得紧紧的。正在跟对面坐着的阿布都拉老人核对账本,手指点着账本上的某一栏,声音不大。
“上个月西域商路的过路费比上上个月少了一成。不是商队少了,是波斯那边大王子法尔哈德又加了税,商队绕路从霍尔木兹那边走了。我们这边得把过路费往下降半成,把商队拉回来。”
阿布都拉老人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。
“降半成?刺史大人,这账——西凉那边同意吗?”
“西凉那边我发电报问过白狐先生。他说西凉隘口的过路费按泉州市价,高昌州降半成,西凉也跟着降半成。不能让商队绕路。”
李晨和楚玉排在一队来办事的商人后面,等着轮到自己。
前面排着的是一个党项马贩子,正扯着嗓子跟管户籍的吏员理论——他的暂住木牌丢了,想补一张。吏员翻了翻户籍册,让他报名字和登记日期,查到了,补了张新的给他,没收钱。
轮到李晨和楚玉了。李晨走到桌前,把毡帽摘下来拿在手里。李伽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——面前这人穿着旧布袍,脸上的灰土还没洗干净,看着像个从西边来的商贩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办过所。我们从疏勒跑香料回来,在高昌城歇几天,想办个过所,回久安城的时候路过关口要用。”李晨把嗓音压得很低。
李伽宁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的过所表格,蘸了蘸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