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，何咸是不想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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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大将军何进的命令，他又不敢不遵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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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威严，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恐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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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怕他是何进的嫡长子，也不敢有半分违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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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这一路，他始终摆着大将军嫡子的架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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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竟父亲太过偏心，放着亲生儿子不重用，反倒对一个外人那般看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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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要他亲自跑这一趟，来给一个“昔日家奴”犒劳军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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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何况，对于何方，他的心思不是一般的复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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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杂到每次想起这个人，都觉得胸口堵得发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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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一年多前，何方还只是他老家隔壁乡里的乡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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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祖宗八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黔首草民，连个正经名字都差点没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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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因为和他何家同姓，又恰巧住在离他老家不远的地方，沾了何家的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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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收进府中，做了一名最底层的家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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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因为多瞅了他妻子尹姝身边的婢女小翠两眼，便被府里的护卫按在地上，打得半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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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，他们一同到了雒阳，小翠和何方之间，不知又起了什么纠葛，事情最终汇报到了他这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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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，他正因为和尹姝之间闹得有些龃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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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加上想着在同乡面前做个“宽厚待人”的样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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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顺水推舟，让尹姝把小翠许给了何方做小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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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看来，那不过是随手给一只蚂蚁扔了块骨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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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方依旧是那个他随时可以碾死的卑贱家奴，许他一个婢女，已是天大的恩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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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万万没有想到，从那之后，一切都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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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是时来运转，还是得了什么奇遇，何方竟像开了窍一般，一路崛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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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小兵到队率，到屯长，再到曲军侯，声名鹊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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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后来，连他的阿翁何进，看何方的眼神都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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甚至不止一次在府中说过，要把何方当作何家的接班人来培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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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，像一根刺，深深扎在何咸的心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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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是不懂，后汉之时，权贵士族之间竞争激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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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宗族之内向来抱团前行，对族中子弟多有照顾，常有分家子弟或是旁支族人因杰出能干，被当作宗族接班人培养的例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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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和后世中原地区，亲人之间互相提防、生怕被抢了利益的情形，有着天壤之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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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道理虽懂，他心里却依旧不平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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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才是何进的嫡长子，是何家名正言顺的嫡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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凭什么一个外人，一个昔日的家奴，能抢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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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往后，何方更是一飞冲天，安定冀州、做右中郎将，再平定并州、北灭匈奴、西降白波，东扫黑山......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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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纪轻轻便封了冠军乡侯，手握万余精锐，连天子都要让他三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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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让他心头发堵的是，他的妻子尹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提起何方，眼神里竟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异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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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眼神里的欣赏，甚至带着几分倾慕，让他心里又酸又怒，却又无可奈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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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管怎么说，何咸自忖，自己或许确实比不上何方那般能征善战、手腕独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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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何方的崛起，却实实在在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荣光，也抢走了阿翁的偏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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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，又被阿翁何进严令前来孟津，慰问这位“昔日家奴”，他一路上横鼻子瞪眼，也打定主意不给何方好脸色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