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更深了,蝉鸣也渐歇。</p>
萧凛胸中翻涌的思念却愈发汹涌,再无睡意。</p>
他重新铺开一张素白宣纸,就着摇曳的烛光,将满腔的相思、牵挂与方才被挚友理解、支持的暖意,尽数倾注于笔端,化作一封沉甸甸的书信。</p>
“来人!”</p>
他沉声唤道。 一名护卫应声而入。</p>
“将此信,星夜兼程送回东宫。”</p>
萧凛将封好的信函递出,“交给福禄。”而那信封上正是卿卿亲启几个字。</p>
连日的暴雨倾盆而下,将萦华殿前那株苍劲古榕的每一片叶子,都涤荡得纤尘不染,碧翠欲滴。</p>
雨水顺着叶尖汇聚、滴落,在殿前的青石板上敲击出连绵不绝的清音。</p>
殿内,慕卿璃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前。</p>
她索性敞开了临窗的轩窗,任由裹挟着水汽的清风穿堂而入,卷起绵密的雨丝,丝丝缕缕,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清气,悄然洒落在光滑的书案上、铺展的素白宣纸上,甚至沾湿了她微凉的脸颊。</p>
她执笔凝神,笔尖游走,墨迹在纸上蜿蜒。</p>
然而,那笔下勾勒的,并非寻常闺阁女儿喜爱的梅兰竹菊或花鸟虫鱼,而是山川走向、关隘要道——一幅精细的地势图正在她腕下渐次成形。</p>
只是,这承载着山河脉络的宣纸上,此刻却多了一串清晰又小巧的爪印,如同顽皮的注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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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飘入的细密雨丝轻轻晕染,墨迹与爪印的边缘变得模糊氤氲,反倒平添了几分稚拙的可爱。</p>
顺着这串脚印的来处看去,只见书案的另一端,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蜷成一团,睡得香甜。</p>
它小小的爪子还紧紧抱着一只啃了小半的苹果,果肉的清香混着墨香,在湿润的空气里悄然弥漫。</p>
珠帘轻响,盈夏带着一身清冽的水汽走了进来,发梢衣角都在滴着水珠。</p>
她一眼瞧见这幕,忍不住噗嗤一笑,声音清脆:</p>
“这小东西,胆子越发大了,竟敢爬到主子案头来作乱,真真是学会了‘狐假虎威’呢。”</p>
慕卿璃抬眸,目光落在盈夏湿透大半的裙裾上,秀眉微蹙,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:</p>
“这般大的雨,去哪儿野了?瞧这衣裳湿的,快去换了。夏日闷热,湿气侵体最易生病。”</p>
她放下笔,指尖轻轻拂过案上被雨丝濡湿的墨迹边缘。</p>
“今儿是芒种呀。”</p>
盈夏一边利落地将一封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、却依然沾染了湿气的书信放在慕卿璃手边,一边清亮地解释。</p>
“雪醅那丫头非说,这节气必得喝芙蕖莲子羹才应景。又念叨着大雨天采的莲蓬,沾了‘无根之水’,滋味最是清甜,硬是拉着奴婢去莲塘里折腾了一番。”</p>
她吐了吐舌头,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。</p>
“可巧回来时,遇上福禄公公正往咱们这儿来送信,奴婢就顺手带回来了。”</p>
盈夏指了指那封信。</p>
慕卿璃的目光轻轻掠过信封上熟悉的笔迹——是萧凛。</p>
她神色未动,只不甚在意地用指尖将那封信往桌角推了推,仿佛那只是件寻常物什。</p>
唇角噙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浅笑,对盈夏道:</p>
“难怪淋成了‘水鸭子’。这般大雨还去采莲蓬,你们俩倒真是……应景得很。快去吧,换好衣裳,再去姜嬷嬷那儿讨两碗祛湿的姜茶来,仔细别着了凉。”</p>
待盈夏清脆的脚步声消失在珠帘后,书房内复又归于宁静,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案头小狐狸细微的鼾声。</p>
慕卿璃的目光,这才缓缓落回那封被推至角落的信笺上。 墨迹未干的地图静静铺展,雨丝带来的微凉水汽似乎还萦绕在指尖。</p>
……离京七日了。这,已是第二封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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