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说这些。”何明风打断他,“今夜只论团圆。”</p>
酒过三巡,气氛松快起来。</p>
张龙赵虎划拳,何四郎讲市井笑话,钱谷捻着须,眯眼听年轻人闹腾。</p>
葛知雨悄悄离席,从里间端出个食盒,打开是一盘盘小巧精致的点心:荷花酥、枣泥糕、芝麻糖……</p>
“呀,夫人亲手做的?”</p>
苏锦惊呼。</p>
“慈幼局的嬷嬷和孩子们一起做的。”</p>
葛知雨笑,“都说要谢谢你们平日照顾。”</p>
韩猛拿起一块枣泥糕,咬了一口,忽然低头。</p>
这个刀头舔血的汉子,差点掉下泪来。</p>
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。何明风起身:“走,放炮去!”</p>
院子里,何四郎早就备好了鞭炮、烟花。</p>
张龙赵虎抢着点,嗤啦一声,火星窜上夜空,“啪”地炸开一朵金花。</p>
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欢笑。</p>
葛知雨站在廊下,看何明风也被何四郎拉着去点了个“地老鼠”。</p>
那“老鼠”嗤嗤乱转,吓得他往后跳,全无平日威严,像个少年。</p>
她忍不住笑出声。</p>
夜深时,雪下大了。</p>
众人散去,只剩夫妻二人对坐守岁。</p>
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,葛知雨添了块炭,轻声说:“今日采买,见了吴掌柜、马承运他们。”</p>
“嗯,钱谷跟我说了。”何明风握着她的手,“商人们怕了。”</p>
“不止是怕。”</p>
葛知雨沉吟,“他们在准备。马承运囤粮,吴掌柜收缩生意,南北货栈的东家往永平府转移产业……像是听到风声,要应对什么。”</p>
何明风沉默良久:“开春清丈田亩、均平赋役的消息,我让钱谷只透给了几个心腹胥吏。”</p>
“那就是有内鬼。”</p>
葛知雨说得很平静,“或者,是他们自己猜的,看你动了邵家,办了织霞坊,下一步必然要动最根本的田赋。”</p>
“聪明人。”</p>
何明风笑了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也好,让他们先动。动了,才知道他们要什么,怕什么。”</p>
窗外传来更鼓声:子时正,新年到。</p>
远远近近的鞭炮声连成一片,滦州城在雪夜里沸腾起来。</p>
这是劫后余生的第一个新年,百姓们要把所有霉运都炸走。</p>
葛知雨忽然问:“夫君,你说新政能成吗?”</p>
何明风望向窗外漫天飞雪:“事在人为。就像这雪,看着冷,可底下埋着的,是来年春芽。”</p>
他转头看她,目光温柔:“何况,我不是一个人。”</p>
葛知雨靠在他肩上。</p>
院子里,最后一点烟花余烬在雪中熄灭,但东方已隐约透出微光。</p>
长夜将尽,春日可期。</p>
……</p>
过完年,转眼就来到三月三。</p>
滦州州衙大堂。</p>
何明风将三份盖着知州大印的告示亲手交给钱谷“即日起,全州张贴。”</p>
第一份,《滦州清丈田亩令》。</p>
“凡滦州在册田土,无论官民,限三月内报明四至、亩数、等则。隐匿者,亩罚银五两;首告者,赏罚银之半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