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如金，洒在桃源居门前那块新挂的匾额上，“民以食为天，政以信为本”十个大字熠熠生辉。街市尚未完全苏醒，但已有不少百姓驻足仰望，低声议论。有人指着匾额念出声来，语气里满是敬意；有老农摩挲着干裂的手掌，眼眶微红：“这话说到咱心坎上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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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茉立于窗前，手中一盏清茶袅袅升烟。她未梳繁髻，只用一根素银簪挽起青丝，衣裳也是寻常藕荷色对襟短襦，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，仿佛昨夜那场震动全城的风波，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倦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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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姑娘……”鸢尾轻手轻脚地进来，手里捧着一方红木托盘，上面搁着一封烫金帖子，边角绣着暗云纹，压印一枚极小的桃花印记??正是顾公子府上的信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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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茉接过帖子，指尖轻轻抚过封口火漆，唇角微扬：“他倒是讲究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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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不是！”鸢尾压低声音，“我听门房说，送帖的是个黑袍人，脸都遮着，一句话没多说，放下就走。像是生怕被人认出来似的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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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茉轻笑一声，拆开信笺。纸页泛黄如旧宣，墨迹清峻有力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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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t; **明日酉时三刻，寒舍小聚。**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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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t; **备江南新米、井水初雪酿、山野鲜笋羹。**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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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t; **独缺一人执箸论世，愿君不弃。**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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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款无名，唯有一枚朱砂绘就的竹影斜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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鸢尾凑过去看了一眼，瞪大眼睛：“这话说得……怎么听着不像请吃饭，倒像要谈大事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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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本来就是大事。”江茉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，火焰悄然舔舐纸角，转瞬化为灰蝶飞散。“他等这一天也很久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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鸢尾怔住：“你要去？可沈大人昨儿才说，近几日风头未平，让你暂避喧嚣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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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避？”江茉抬眸，桃花眼中波光流转，“我若避了，谁来守住这口灶火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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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完，转身走向衣柜，取出一件月白色交领长裙，袖口滚银线暗花，是她开业那日穿过的唯一一件体面衣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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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换衣。”她淡淡道，“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??桃源居的老板娘，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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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三刻，暮色四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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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穿行于青石巷道，两旁屋檐垂下灯笼，映得路面浮光跃金。越往城西，街景越显幽静，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乌头门之前。门楣无匾，唯有门环铸成螭龙之形，鳞爪分明，似欲腾空而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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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自动开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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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青衣小童垂首立于阶下，引路不语。穿廊过院，曲径通幽，沿途竟无一盏灯，却每一步脚下砖石皆泛微光，细看竟是嵌入了夜明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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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……‘踏星引路’之术？”鸢尾忍不住低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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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童终于开口，声音稚嫩却冷：“姑娘若识此阵，便该知道，今日所见，不可外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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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茉点头：“我自来不说废话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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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厅开阔，四壁无画，唯中央设一圆桌，两张席位相对而置。桌上无珍馐，仅三菜一汤：一碗白米饭晶莹剔透，一碟腌渍脆笋色泽清亮，一盘炭烤鱼片香气扑鼻，还有一盅乳白汤羹，热气氤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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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公子已坐在主位，仍是一身玄衣，袖口银纹如星河流转。他未戴冠，长发束于玉簪，面容比前次清晰了些，眉峰锐利，鼻梁高挺，唇薄而冷，一双眼睛却深不见底，仿佛能照见人心最隐秘的角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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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来了。”他起身相迎，动作极轻，却自带威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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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请我吃的是饭，想谈的却是局。”江茉落座，目光扫过菜肴，“这些食材……都是从恢复的村落运来的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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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他亲自执壶斟茶，“米出自张家村复灌田，水取自重浚溪流，鱼捕于昨夜回涨的河湾。连这汤里的羊奶，也是你那头黑白花牛今晨所产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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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茉一怔，随即笑了：“你还记得它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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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记得你说过的话。”顾公子坐下，凝视她，“你说，牛羊比人更通天地之气。它们惊惶之时，便是灾祸将至之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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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默然片刻，窗外月升中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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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怀安倒台了。”江茉缓缓道，“但他背后的人呢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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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公子端起茶盏，吹了口气：“你以为他是孤狼？错了。他是猎犬，咬住粮仓，为主人撕开缺口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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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主人是谁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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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工部尚书府。”他声音极低，“真正想借旱情敛财的，是当朝权相裴元昭。周怀安不过是他养在外的一条狗，事成则赏，败则弃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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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茉手指微紧：“所以这场局，根本就没结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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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恰恰相反。”顾公子抬眼，“才刚刚开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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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袖中滑出一份密报，推至她面前：“三日前，北方六州上报蝗灾，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赈济。可你知道这笔钱最后流向何处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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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茉展开一看，瞳孔骤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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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目明细赫然列着：**“购驱蝗药剂十万斤，价白银二十万两”**，而所谓药剂，成分仅为石灰与草灰混合，成本不足千两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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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们用百姓的命，炒高药材价格。”她声音冰冷，“再以救灾之名，掏空国库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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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聪明。”顾公子点头，“而且高效。不出半年，全国将有百余项‘抗灾工程’立项，每一项都能吞下数万乃至数十万两官银。等到秋收无粮，百姓易子而食时，他们早已富可敌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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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内寂静如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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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久，江茉忽然问：“你为何告诉我这些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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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公子看着她，眸光微动：“因为你不怕火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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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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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人遇灾，只想逃命。你却逆流而上，点灶升烟，煮饭救人。你在桃源居做的不是生意，是**筑堤**??用一碗饭、一口锅、一盏灯，为乱世中的人留住希望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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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：“而我需要一个不怕火的人，和我一起烧毁那座藏污纳垢的大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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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茉冷笑：“所以我是你的刀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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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执灯者。”他纠正，“我只是借你之光照出黑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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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一阵沉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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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茉夹起一筷米饭，送入口中。米粒软糯清香，带着阳光晒透稻穗后的甘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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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闭眼品味片刻，忽而睁开：“这米，不该只端上你的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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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想做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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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要办一场宴。”她直视他，“七日后，立夏节，桃源居设‘五谷宴’，遍邀京中百官、商贾、士子、匠人、农夫、渔户，不论身份，只要曾受旱情波及者，皆可入席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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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公子挑眉：“你要公开揭露新一轮贪腐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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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。”江茉摇头，“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??什么是真正的丰收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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