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所图甚远(1 / 2)

云天娇只当女儿病中无聊,又或是想学着管家,便也耐心地同他讲些家中琐事。

“米价又涨了...前些日子还能买一斗的钱,如今只能买八升了。”

“东街的布庄,新到的细棉布,一匹竟要价五百文,往年不过三百出头...”

“你爹前日去县衙,听说城外流民又多了,都堵在官道上,看着可怜...”

“咱们家后院那两亩菜地,今年雨水少,菜苗蔫蔫的,怕是收成要减半...”

这些零碎的话语,如同散落的珠子,被温长空不动声色地串联起来。

他想起前几日。

秋秋去厨房取饭时,回来小声嘀咕:“厨娘张婶说,粮店的伙计悄悄告诉她,好些米铺都开始囤粮了,说是怕收成不好...”

又想起昨日午后,他借口透气,在回廊下站了片刻。

隔着院墙,隐约听到巷子里几个妇人压低的议论:

“听说没有?西河村那边,好几户佃农的地都被东家收回了,说是要涨租子,交不起的只能卷铺盖走人...”

“唉,这年月,种地的活不下去了,做工地也找不到活计,可怎么活哟...”

流民增多...

物价不稳...

田地荒废...

民心惶惶...

这些词,像冰冷的石子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

青溪镇,乃至整个云天府,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恐慌之中。

匪患是看得见的刀,而物价飞涨、流民失所。

则是看不见的绳索,正一点点勒紧普通百姓的脖子。

温家暂时衣食无忧,但也不过是仗着父亲那点微薄的俸禄和祖上留下的几亩薄田。

若粮价再涨;

若匪患再烈;

若...

若父亲和妹妹那边出了什么差池...

温长空不敢深想。

他放下话本,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一条缝隙。

院墙外,是河西村狭窄的巷道。

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挎着篮子匆匆走过,篮子里只有几把蔫黄的野菜。

更远处,似乎有衣衫褴褛的人影蜷缩在墙角,看不真切。

一个模糊的念头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他心底漾开一圈涟漪。

光复门楣,考取功名,是父亲和妹妹的执念。

可眼下,青溪镇风雨飘摇。

若后方不稳,人心离散,父亲和妹妹在前方剿匪,又能支撑多久?

若连饭都吃不上,谈何功名?

他需要做点什么。

不是为了光耀门楣,只是为了...

活下去。

让温家活下去,让青溪镇能喘口气。

他重新坐回绣墩,目光却不再落在绣架上,而是投向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
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脑中飞快地掠过话本里那些关于“屯田”“以工代赈”、“平抑物价”的只言片语。

那些曾经只当是故事里智谋桥段的情节,此刻却像黑暗中闪烁的微光,指引着方向。

“秋秋。”

他轻声唤道。

门被推开一条缝,秋秋探进头来:“小姐?”

温长空看着她,眼神沉静:“你明日...悄悄去趟镇上。帮我打听两件事。”

秋秋立刻紧张起来,左右看看,才蹑手蹑脚地进来,关好门:“小姐您说。”

“第一,打听一下,如今镇上哪家粮铺信誉最好,东家为人最是公道。第二...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留意一下,镇上或者附近,可有可靠又急需活计的流民?”

要那种拖家带口,看着老实本分,只想求口饭吃的。”

秋秋瞪大了眼睛,有些不解:“小姐,您打听这些做什么?”

温长空没有解释,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,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,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私房钱。

“这些钱你拿着,办事用。”他将荷包塞进秋秋手里,指尖冰凉,“记住,要悄悄的,别让人知道是我让你去的。尤其是...别让爹娘知道。”

秋秋握着那沉甸甸的荷包,看着小姐眼中那从未有过的、近乎凝重的神色,心头莫名一紧。她用力点了点头:“小姐放心,秋秋明白!”

看着秋秋小心翼翼地将荷包藏进怀里,转身离去的背影,温长空缓缓靠回椅背。
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
他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既能握笔抚琴、又能绣出繁花的手指,指尖还残留着丝线的微凉触感。

这双手,或许拿不起刀枪,却能绣出万千景致。

更能,在这深闺之内,为这风雨飘摇的家,为这岌岌可危的镇子,寻一条生路。

他拿起那本《魔教妖女的千层套路》,翻到夹着素笺的那一页。

指尖拂过“流言”“人心”、“借势”几个词,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凝聚,如同深潭下的暗流,开始缓缓涌动。

...

当夜。

温长宁躺在刘美美的高床软枕上,正盘算到关键处。

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山匪当家的一锅端?

如何把这仓库里的金山银山,完完整整地运出去!
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、几乎融入夜风的脚步声。

温长宁眼神一凛,瞬间收敛心神。

“笃笃笃...”

极其轻微,带着某种韵律的敲门声响起。

她身体慵懒地陷进软枕里。

眼神却瞬间切换成刘美美惯有的、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媚态的模样,声音拖得又软又长:“谁呀~深更半夜的,扰人清梦...”

身体瞬间调整成刘美美那般慵懒的姿态,故意将肩头的薄纱滑落几分,露出一抹莹白的肌肤。

暗自双拳紧攥,掌力蕴含在拳中。

门扉无声地滑开一条缝。

一道身影如月下幽兰般悄然而入,反手合上门。

来人是个面容俊俏的少年郎。

少年穿着一身质地尚可的长衫,身姿挺拔,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落额前,平添几分落拓不羁。

烛光为他俊美无俦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郁和若有似无的脆弱感。

一股清洌的、带着雪松与冷梅气息的暗香,随着他的靠近,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,巧妙地中和了房中浓腻的脂粉味。

温长宁心中警铃微动。

这香...

清洌得不似凡品!

绝非寻常落魄之人能用!

她面上却丝毫不显,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,懒洋洋地拍了拍身边的床沿:“哟,哪来的俊俏小哥?瞧着面生得很呐?怎么,迷路了?还是...想姐姐了?”

尾音拖长,带着玩味地挑逗。

少年微微垂眸,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令人心折的阴影,姿态放得极低,声音低沉悦耳。

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:“在下云逍,初来乍到,误入贵地,听闻寨中五当家...为人豪爽,最是怜惜落难之人。”

“云逍...身无长物,流落至此,心中惶恐,特来...拜见五当家,求个安身立命之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