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!</p>
只见一名须发皆白如雪、身着洗得发白、打满补丁的青色儒衫的老者,如同从礁石阴影中挣脱出的幽灵,踉跄着冲出!他枯瘦的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,如同干裂的大地,一双浑浊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悲愤火焰!正是数月前在临淄郡守府前焚书场中侥幸逃脱、后一直藏匿于齐鲁民间的老儒生——淳于敬的同门师弟,公羊迟!</p>
“陛下——!” 公羊迟无视如林指向他的戈矛弩箭,无视郎卫们厉声的呵斥,扑倒在距离刻石巨岩十余步外的坚硬礁石上!额头重重磕下,鲜血瞬间染红了灰白色的石面!他抬起头,任由鲜血混着老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流淌,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:</p>
“求陛下开恩!罢此刻石!罢此焚书绝学之暴政!《诗》、《书》乃先圣遗泽,王道所存!百家之言,乃华夏魂魄,治国镜鉴!陛下扫灭六合,武功赫赫!然以刀兵取天下,岂能以刀兵守之?岂能以烈火焚尽千年文脉?岂能以严刑峻法禁锢兆民之口、禁锢士子之心?!陛下!此非‘明德’!此乃‘暴虐’!此非‘宾服’!此乃‘积怨’!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,德将不存!纵有金石颂功,焉能堵天下悠悠之口?焉能掩青史如椽之笔?!陛下——!三思啊——!”</p>
公羊迟的控诉,如同惊雷,在琅琊台上炸响!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嬴政那根被“亡秦者胡”诅咒绷紧的神经上!他刚刚因刻石而稍稍平复的心境,瞬间被这刺耳的“暴虐”、“积怨”彻底点燃!玉玺的灼热感陡然加剧,仿佛要将他掌心烙穿!那深藏于功业巅峰之下的、对谶语和反抗的刻骨恐惧与暴怒,轰然爆发!</p>
“狂悖老狗——!” 嬴政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暴风雨前的海面,眼中燃烧起焚尽八荒的怒火!他猛地踏前一步,玄色袍袖带起一阵凌厉的风!“安敢以妖言惑众!诽谤圣躬!乱朕盛典!黑冰台!给朕拿下!枭首!悬颅于石前!以儆效尤——!”</p>
“诺!” 早已侍立一旁的阎乐(赵高亲信,黑冰台千户)眼中凶光爆射!如同盯上猎物的豺狼,带着几名如狼似虎的黑冰台锐士,手持绳索铁链,狞笑着扑向公羊迟!</p>
“暴秦无道!绝我文脉!吾以我血!荐轩辕——!” 公羊迟面对扑来的凶徒,非但没有退缩,反而发出一声杜鹃泣血般的悲鸣!他枯瘦的身体爆发出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敏捷与力量,猛地从礁石上弹起!如同扑火的飞蛾,不顾一切地撞开两名挡路的郎卫,朝着那方刚刚刻下“明德”、“修饬”的青玉巨岩,疯狂冲去!</p>
“拦住他——!” 阎乐又惊又怒,厉声嘶吼!弩箭上弦的“嘎吱”声刺耳响起!</p>
然而,公羊迟距离巨岩太近了!他拼尽最后一丝生命的力量,在弩箭离弦的破空声响起之前,已扑到了巨岩之下!</p>
“噗嗤!”“噗嗤!”</p>
两支漆黑的弩箭,一支深深没入他的后肩胛,一支洞穿了他的小腿!鲜血瞬间染红了他青色的儒衫!</p>
公羊迟发出一声闷哼,身体剧震,却并未倒下!他眼中燃烧着最后的、近乎神圣的决绝光芒!他猛地抬起枯槁如柴、沾满自己鲜血的右手!用尽毕生的力气,将食指狠狠咬破!浓稠的鲜血瞬间涌出!</p>
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,在嬴政燃烧着暴怒火焰的注视下,在刻石工匠们目瞪口呆的僵滞中——</p>
公羊迟蘸着自己滚烫的鲜血,无视肩腿的剧痛,无视身后扑来的黑冰台锐士,将那只流淌着生命最后热血的食指,如同蘸满浓墨的巨笔,带着一种悲壮到极致的、开天辟地的力量,狠狠地点在青玉巨岩光滑的岩面之上!点在了李斯刚刚刻下的“明德”二字旁边,一处尚未被篆刀触及的空白之处!</p>
“仁——!”</p>
一个巨大、扭曲、淋漓、仿佛用生命最后精魂书写的、暗红色的血字,瞬间烙印在青玉巨岩那冰冷坚硬的表面!</p>
字迹未干!浓稠的鲜血顺着笔画的沟壑缓缓流淌、浸润!在深沉内敛的青玉底色映衬下,这个“仁”字,显得如此刺眼!如此突兀!如此…惊心动魄!它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,撕裂了那歌颂“明德”、“修饬”的冰冷颂文!更像一面用生命铸就的、染血的旗帜,在帝国的威权面前,发出了最后的、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呐喊!</p>
“老狗!找死!” 阎乐已扑到近前,看到那个刺目的血字,眼中凶光更盛!他拔出腰间的青铜短剑,带着破风声,狠狠刺向公羊迟的后心!</p>
“噗嗤——!”</p>
锋利的剑刃透胸而出!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,溅在了青玉巨岩上,溅在了那个刚刚写就的、淋漓的“仁”字之上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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