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乾历一百一十一年，仲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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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琅天站在擂台中央，剑尖斜指地面，一滴血珠顺着剑刃滑落，滴在焦黑的地板上，发出微不可闻的“嗤”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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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对面，蝉联九届冠军的魁梧巨汉胸膛处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，眼神中的战意正迅速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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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，败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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穹顶竞技场的琉璃穹顶被数十万人的喊声震得嗡嗡作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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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琅天站在擂台中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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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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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他的年岁，也是当世所有武者谈起他时，唇间会不自觉停顿片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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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岁，道果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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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联九届的冠军，对手是北地第一刀门天刀宗的最强宗主，修行六十载，一身真气如沧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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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只用了三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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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琅天垂着眼，望着脚边裂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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擂台地砖以天山玄铁烧结而成，号称可以硬抗大宗师级的全力冲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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裂缝从他右脚起，向外辐射了整整七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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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还不是他的全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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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周的欢呼声在他耳中飘忽，如同远山的回声，有些虚，有些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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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感受到一种古怪的空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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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是一拳砸进了水里，力道散了，却没有触到任何实在的东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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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……世人常说的，无敌的寂寞吗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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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众席角落，一名老者拄着乌木拐杖，慢吞吞地站起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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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脸上沟壑纵横，年岁显然超过百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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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代死斗玩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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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个时代，这个称谓本身已是足以令人侧目的名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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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枯井里养大的蛙，出来看了看天，就以为天不过如此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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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人不敢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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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片天，有人撑过。真正的天花板，早在几十年前就藏了起来，如今不过是无人镇压的戏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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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落地，老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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擂台上，凌琅天听到了这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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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里有什么东西，悄无声息地扎了进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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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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赛后三日，凌琅天独坐书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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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台上摆着厚厚一摞卷档，都是他花重金从大乾镇武司档案室调来的加密历史卷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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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世武道理论，从内力运转模型到对战推演体系，从箭道审美到枪法分类，几乎全部源自百年前一个人留下的手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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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人的名字，出现在每一卷史料的扉页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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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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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乾开国太祖、武祖、圣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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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琅天目光落在这两个字上，停顿了良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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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开最后一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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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顾渊后期实力的记载，只有稀疏的数行文字，每一条结尾都是同样的三个词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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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可知，不可论，不可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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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琅天把卷档合上，手背搁在封皮上，默然不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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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这三个词里，读出了某种令他极度不舒适的含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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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敬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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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下这三个词的人，在写的时候，手很可能是抖着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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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祖，到底有多强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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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至于百年后，世人还在传颂你的传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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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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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后三个月，凌琅天四处寻访旧时代遗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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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找到了笑三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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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住在苏州郊外一座破旧的院落里，门口种着两株芭蕉，叶子宽大，遮住了半堵矮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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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琅天报上来意，话未说完，笑三笑便将手中茶盏放回石桌，神情平静，却有几分决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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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莫要探寻神明。”笑三笑的声音很低，“会变得不幸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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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板在凌琅天面前合上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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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找到了浪翻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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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隐居东海，住在一处礁石高台上，终日对海枯坐，白发在海风里扬起又落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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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琅天说明来意，浪翻云许久未曾开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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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久之后，老人轻轻叹了口气，望着远方波涛，声音里带着某种凌琅天无法全然理解的情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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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是个辉煌璀璨的时代，也是天下武者的牢笼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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浪翻云停顿片刻，又补了一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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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当年最强的一击，在他面前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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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摇了摇头，没有说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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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想再提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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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琅天站在礁石上，海浪拍打着崖壁，溅起白色水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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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浪翻云佝偻的背影，心里升起一丝古怪的情绪，介于敬畏与不服之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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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们都老了，失了锐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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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人能登峰，他亦能登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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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人的骸骨，不过是他踏足更高处的踏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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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，再难拔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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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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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当山，云雾缭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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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君宝已逾百岁，却仍是仙风道骨的模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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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发白须，鹤氅拂地，眼神依然清透，不似老迈之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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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琅天在山门前等候了整整一日，才等到接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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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落座于后山石亭，茶烟袅袅而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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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君宝没寒暄，也知晓凌琅天，只是打量了片刻，随后站起身，拂袖道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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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跟我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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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山悬崖，石壁如刀削斧凿，历经百年风霜，表面已经生出深浅不一的苔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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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君宝将凌琅天带到崖壁前，指了指其中一道浅浅的痕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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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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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琅天俯身细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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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是一道极浅的枪痕，深不过两指，宽不过两指，毫不起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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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非张君宝专程指引，他恐怕根本不会注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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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定睛一看，他微微有些惊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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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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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枪痕在百年风雨里，没有一点磨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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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琅天伸出手，手指悬在枪痕边缘，距离石壁还有半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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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半寸的空间里，他感受到了某种东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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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凛冽，不是锋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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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沉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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彻底的，死一般的沉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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