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这番话，老太监慢慢吞下了口中的干粮。</p>
他没有生气。</p>
甚至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。</p>
东方不败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太监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战栗。</p>
这让他感到难以置信。</p>
这个随手就能镇压自己的老怪物，在提到顾渊这个名字时，竟然会害怕？</p>
“通神？”</p>
老太监发出一声低哑的嗤笑，摇了摇头，“小娃娃，你觉得咱家这手段，算是高明了？”</p>
东方不败点头：“当世绝顶。”</p>
“绝顶个屁。”</p>
老太监骂了一句粗话，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他转过头，目光透过破败的庙门，望向遥远的东南方。</p>
那是临安城的方向。</p>
“你没见过他。”</p>
老太监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，“你只是听过他的名头，见过他的火器，甚至可能远远看过他的背影。但你，从来没有真正‘看’过他。”</p>
东方不败皱眉：“我也曾见过不少绝世高手……”</p>
“不一样的。”</p>
老太监打断了他，声音低沉得可怕，“三个月前，咱家去过一次镇武王府。那时候，他刚刚宣布闭死关。”</p>
“咱家自负感知敏锐，这天下气机，少有能瞒过咱家的。当时，咱家只是好奇，想探一探这所谓的‘武圣’究竟到了哪一步。”</p>
说到这里，老太监那原本如同枯木般的手，竟然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。</p>
东方不败瞳孔收缩。</p>
“前辈……你看到了什么？”</p>
老太监闭上了眼睛，喉结上下滚动。</p>
“什么都没看到。”</p>
“什么？”东方不败一愣。</p>
“就是因为什么都没看到，才可怕。”</p>
老太监睁开眼，眼中满是惊悸，“那一刻，咱家的神念刚一靠近他闭关的那座阁楼，就消失了。不是被挡住，也不是被反弹，而是……被‘吃’掉了。”</p>
“吃掉？”</p>
“对。那”</p>
老太监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，在空中比划了一下。</p>
“我们练武，练的是气，修的是意，顺应的是天道。大宗师调动天地之力，借势压人。可他不一样。”</p>
“他是在把自己练成一个独立于这片天地的‘宇宙’。”</p>
“咱家有种感觉，他坐在那里，周遭的空间都在坍塌，都在向他臣服。那不是武功，那是……道。”</p>
老太监收回手，看着呆若木鸡的东方不败，苦涩一笑。</p>
“你问咱家为什么甘愿听命？”</p>
“因为在他面前，咱家这点微末道行，不过是烈日下的一只萤火虫。他若出关，别说是你我，就算是这天下的道理，恐怕都要被他重新写过。”</p>
“在他面前，我不过是一指之敌。”</p>
山神庙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</p>
东方不败呆呆地坐着，手中金针不知何时已滑落，掉在地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</p>
他一直以为，顾渊之所以强，是因为他掌握了某种强大的传承，或者是拥有某种特殊的体质。</p>
他一直以为，只要自己将《葵花宝典》练到极致，未尝不能与之一战。</p>
所以他在黑木崖刻下“日出东方，唯我不败”。</p>
可现在，老太监的话，却像是一盆冰水，将他可笑的骄傲浇得透心凉。</p>
原来，所谓的“不败”，只是因为没有见过真正的山巅。</p>
“一指之敌……”</p>
东方不败喃喃自语，嘴角泛起自嘲的苦笑。</p>
他看着地上的灰尘，忽觉自己就像是这尘埃一样渺小。</p>
“不甘心？”</p>
老太监不知何时又拿起了枯枝，在地上轻轻敲打，“不甘心是对的。若是连这点心气都没了，那你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。”</p>
“可是……差距太大了。”东方不败的声音沙哑，“听前辈所言，那是人仙之隔。我又要如何去追？”</p>
“追？”</p>
老太监摇了摇头，“不要想着追。萤火虫永远追不上太阳。但萤火虫可以选择依附于大树，借着树冠的高度，去看看太阳看到的风景。”</p>
“归顺吧。”</p>
老太监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，拍了拍手站起身来，“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。顾渊那个小怪物虽然霸道，但他也是个极其护短的主。你若入了他的眼，哪怕只是给他当一把刀，你能得到的好处，也远比你在这个破黑木崖称王称霸要多得多。”</p>
“更何况……”</p>
老太监走到庙门口，背对着东方不败，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。</p>
“这世道变了。未来的江湖，不是打打杀杀，是规矩。他的规矩。”</p>
东方不败坐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</p>
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根金针上。</p>
细小的针，在火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。</p>
他捡起针，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。</p>
曾经，他以为这根针能刺破苍穹。</p>
现在他明白了，这根针，只能用来缝补衣服，或者……杀人。</p>
但若想刺破这天，还得靠那个制定天规的人。</p>
“我明白了。”</p>
东方不败站起身，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</p>
他身上戾气消散不少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深沉的内敛。</p>
“多谢前辈救命之恩，也多谢前辈……点醒梦中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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