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太后并未多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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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深宫之中，她防备权臣，防备妃嫔，甚至防备过先帝，却唯独没有防备过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儿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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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难为你这孩子有心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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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太后接过瓷碗，用汤匙轻轻搅动了两下，热气扑在脸上，有些熏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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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着赵禥，眼中满是慈爱，“禥儿，你既然长大了，母后以后也能少操点心。这汤，母后喝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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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禥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抓住衣摆，不敢看谢太后的眼睛，目光游移，死死盯着那只缓缓抬起的瓷碗，呼吸几乎停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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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开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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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喊一声“别喝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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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生养他的母亲，是在这深宫里护了他二十年的亲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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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脑海里，那个身披黑甲、一枪挑碎苍穹身影，如梦魇般挥之不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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喝啊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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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喝啊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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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你喝了，朕才能活。朕是皇帝，朕不能死，只要朕活着，大宋就还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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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后，你会原谅朕的，对吧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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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那么爱朕，一定会愿意为了朕牺牲的，对吧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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咕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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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太后轻抿了一口，眉头微蹙：“这苏合香的味道，怎的有些发苦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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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忠辅面不改色，低眉顺眼道：“回娘娘，良药苦口。为了压住茯神的土腥气，老奴特意多加了一味莲心，虽苦了些，却最是清心火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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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罢了。”谢太后也不再多言，仰起头，将那一碗汤药尽数饮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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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“母后既然喝了药，那……那儿臣就不打扰母后歇息了。前朝还有些折子没批，顾王爷那边……还有些封赏的单子要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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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太后有些意外，但更多的是欣慰：“行。正事要紧。别太累着身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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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，儿臣告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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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禥猛地站起身，动作之大，甚至带翻了身后的圆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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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哐当”一声巨响，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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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禥儿？”谢太后吓了一跳，有些诧异地看着儿子，“怎么了？如此毛手毛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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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禥面色发白，额头上都渗出冷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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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敢看谢太后的眼睛，眼神游移，语无伦次地说道：“没……没什么。朕……朕突然想起还有几本奏折未批……朕先走了！母后早些歇息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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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，他甚至没敢行礼，转身便向殿外冲去，那仓皇的背影，活像是有恶鬼在身后追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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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殿门口，他脚步一顿，手扶着门框，指节用力到青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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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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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自己心里那仅存的一点良知让他回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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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，殿外的雷声轰然炸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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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瞬间的亮光照亮了赵禥扭曲的面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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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怪朕……别怪朕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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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只有风雨能听见，随后一咬牙，冲入了漫天的大雨之中，任由雨水打湿龙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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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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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太后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：“这孩子，都做官家的人了，还是这般沉不住气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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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转过头，想要吩咐李忠辅叫人进来收拾，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阵恍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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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初只是烛火出现了重影，紧接着，殿内的金柱仿佛活了过来，开始旋转。难以言喻的燥热从腹部升腾而起，便窜向四肢百骸，让她的手脚变得酥软无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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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汤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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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太后身子一晃，险些从凤榻上栽倒下来。她伸手想要扶住扶手，却发现手指根本不听使唤，软绵绵地垂了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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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对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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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安神汤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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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宫中沉浮半生，哪里还不知道自己着了道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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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……李忠辅！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