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尔科夫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困惑:“那些敌人……他们埋伏下就挖好的浅壕和树干后面,非常安静,直到哥萨克以为打退了部落民,在河滩上集结排列准备就地构筑防御,他们才突然开火。”</p>
“他们是标准的齐射,而且射击非常精准,一轮就打死打伤了许多哥萨克,连伊万诺夫少尉都当场中枪毙命,他们的射击节奏也控制的非常好,轮番齐射火力几乎毫无停歇,伊万诺夫的人当场就被打懵了,队形全乱,剩下的哥萨克赶忙朝着河滩上的小船逃命。”</p>
“然后那些敌人,就从山林里头追杀出来,人数不多,只有几十个,穿的也是当地部落民的衣装,但作战和那些野蛮人极为不同,他们训练有素、动作迅猛、配合默契,迅速就将来不及逃跑的哥萨克杀了个干净,又在河滩上用燧发枪点射逃上小船向着大船而去的幸存者,他们射击的非常精准,登陆的哥萨克和水手死伤殆尽,哥萨克……只逃回了两个人,就是那边靠在箱子边的两个。”</p>
托尔布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两个衣衫褴褛、浑身泥血的士兵蜷缩在一起,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,对周围的嘈杂毫无反应,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,别尔科夫继续道,语速加快,仿佛想尽快结束这痛苦的回忆:“然后,那些敌人集中火炮还有……鞑靼人和契丹人叫做抬枪的重型火绳枪轰击我们的船只。”</p>
“他们的轻型火炮和抬枪并不能对我们的船只造成多少实质性的伤害,但我们也没法去清理堵塞江面的杂物和沉船,我们的人甚至不敢在甲板上冒头、暴露在敌人的火力打击之中,而且护卫船队的哥萨克死伤殆尽,如果敌人来夺船,我们完全没有了肉搏的能力,因此我只能领着船队先返回雅克萨……”</p>
托尔布津沉默了很久,江风吹动他大衣的下摆,拍打着靴子,他望着眼前这惨淡的一幕,望着远处雅克萨棱堡那灰暗的、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压抑的白墙,许久,才喃喃念道:“不是鞑靼人的正规军,而是鞑靼人的……‘武工队’!”</p>
托尔布津很早就听说过武工队的名号,但当时他并没有引起重视,这些一支支几十人甚至几个人,如老鼠一般潜入俄军控制区的小队伍,能掀起什么风浪?无非是些骚扰和侦察罢了,至于拉拢那些部落民,那些野蛮人有多么的不老实,又有多么的虚弱,托尔布津是一清二楚的,怎么可能被几个人、十几个人就拉拢过去,冒着整个部落灭族的风险和拥有强大武力俄军作对?</p>
然而,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,这些武工队不仅仅是侦察兵或破坏者,他们是组织者,是教官,是煽动者!他们带着武器、弹药、药品和战术、组织,深入各个部落,他们给予那些被俄军抢掠、压迫的土着火器,帮助他们组织自卫队,指导他们利用地形修建隐蔽的营地、储存物资的地窖、传递消息的烽火体系。</p>
他们用行动将原本分散甚至互相敌对的部落,一点点编织成一张针对雅克萨和尼布楚的、无形而致命的网,托尔布津很快就发现,俄军在雅克萨的统治变成了空中楼阁,派去征税征粮的小队常常空手而归,或者干脆一去不回,少数死心塌地依附俄军的部落头人,往往会在某个清晨被发现吊死在自家帐篷外。</p>
当他派出大队人马,携带火炮,去“惩戒”某个被怀疑窝藏武工队或反抗者的村落时,往往只能找到一座空村,粮食藏起来了,牲畜赶走了,人则消失在了广袤无垠的山林沼泽之中,而他的军队,一旦深入陌生的林地,就会不断遭到冷枪、陷阱、毒箭的袭击,零敲碎打,疲于奔命。偶尔,还会踏入精心准备的伏击圈,哪怕那些部落民依旧像以前那样缺乏战术素养,可现在的他们装备了大量的火器,总能给俄军造成不小的伤亡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