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河屯临江的土坡上,白阿林叉着腰,望着坡下喧腾如沸粥的江岸,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也顾不上擦,他身后,黑河屯那圈土木混合的屯墙内外,已全然不见平日渔猎农耕的闲散,空气里弥漫着草料、干肉、火药和牲畜粪便混杂的浓烈气息,人声、牛马嘶鸣声、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嘎声,汇成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喧嚣。</p>
“三窝棚的粮车到了多少了?”白阿林头也不回,粗声问道,旁边一个满脸烟灰的朝鲜人笔帖式赶紧翻动手里的簿册:“回佐领,到了二十七车,还有五车陷在三十里外的泥洼子里,押粮的王保长正带人抢着挖呢,说是晌午前一准儿到。”</p>
“一准儿?他昨日还说今天清晨能全数到齐呢!误了时辰,看我不扒了他的皮!”白阿林从牙缝里挤出话:“大军出征雅克萨,我们这里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物资补给和中转之地,再往北,就只能找当地的部落民筹粮了,那些野人女真部落,拿着我们的火器打罗刹鬼的征粮队,我们要是征粮征的狠了,他们也能转过头来打我们,能筹到多少粮食?还有弹药、棉装等物资,想筹都没地方筹,只能靠我们这里转运,耽误一点,就会出大乱子!”</p>
笔帖式噤声,飞快地记下,白阿林的目光又扫向江边那片稍开阔的滩地。那里十几名屯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和从邻近村寨召来的帮手,正围着几条修补中的驳船忙碌。刨花在晨光中飞舞,沉重的锤击声和拉锯声不绝于耳,一条中型驳船的侧舷被整个拆换,新钉的木板还露着白生生的木茬儿。</p>
领头的老师傅是个从山东跑来“闯关东”的齐鲁大汉,此刻正赤着膊,指挥徒弟们将熬好的桐油混着石灰麻絮,奋力填塞着船板的缝隙,白阿林微微点了点头,朝那些驳船一指:“你刚刚也看到黑龙江城那边的驿马送来的消息了,第一批船队申时就到,这几条船申时前必须能下水,水营的大船要入码头休整,少不了这些船只牵引和接驳!”</p>
笔帖式赶忙应下,白阿林点点头,心里略定,他转而又望向屯子西头那片临时圈出的场地。那里更显纷乱,却自成章法,从附近各个村屯、卡伦汇聚来的百姓,正将各种各样的物资从牛车、马背、甚至人扛肩挑中卸下。</p>
穿臃肿皮袄的索伦猎户,卸下一捆捆风干的鹿肉、狍子肉,还有用桦皮桶装着的珍贵熊油;着粗布短打的汉人农户,推来一车车晾晒好的粟米、杂豆,麻袋摞得小山般高;几个鄂伦春汉子,则沉默地将一批刚鞣制好的牛皮、马革堆放到指定位置,几个屯里的汉人和朝鲜人书办大声吆喝着,指挥着分类、过秤、登记,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,与鼎沸的人声混在一处。</p>
更远处,靠近土墙的一块空地上,黑河屯本屯及附近屯村的披甲人,正在几名领催的喝令下集结,这些之前就和罗刹人驱使的野人女真土着交过好几次手的披甲人,如今也不会错过这场直掏敌军老巢的大战,等黑龙江城里开出的大军一到,就会被编入各支部队中。</p>
“佐领!佐领!”一个半大孩子气喘吁吁地从屯子里跑出来,扯着白阿林的衣袖问道:“娘让问,腾出来的那些屋子,妇女会的人都已经把炕都烧上了,还备了热水,是不是按先前说的,专留给炮队和伤病号?”</p>
“对!跟你娘说,被褥不够就去各家匀,务必让住进来的人有热炕睡!”白阿林叮嘱道,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些,为了这一场大战,屯村里头的男女老幼都动员了起来,至于是谁帮着动员的,又是依靠什么“秘密组织”动员起来的,不归他管,他也没有问,但他心知肚明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