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钊没有看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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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，有白的，有黄的，有黑的，有红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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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张脸都不一样，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——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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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一件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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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钊抬起手，光幕上出现一幅地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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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军事地图，是民生地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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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比军事地图更密，更乱，更让人头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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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红的蓝的黑的标记还在，但多了一些东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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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的点，黄的点，白的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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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的是田，黄的是路，白的是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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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生产队，以村为单位，十户一队，队队有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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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田从哪里来？从山上开，从河里淤，从石头缝里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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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种子从哪里来？从北玄域借，从南天域找，从自己嘴里省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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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钊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：“省一口，种一粒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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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种一粒，收一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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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收一把，明年就有粮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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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下有人咽了一口口水，不是馋的，是饿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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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策是一条一条出的，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，是从地里刨出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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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钊带着人，一个村一个村地走，一块地一块地地看，一条河一条河地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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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三年，看了三年，量了三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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鞋磨破了三十双，裤子磨破了二十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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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年，他站在颍川仙朝的一片荒滩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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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滩上都是碎石，碎石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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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说种地，连草都不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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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炸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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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用火药炸，是用法术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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调来土系修士，把地翻了三尺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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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尺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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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黄土太硬，得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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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千川湖引水，泡了三个月把黄土泡软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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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成泥，泥能插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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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年，他站在千川湖边，看着那些从从各地收集来的稻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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稻种装在一个一个的大缸里，缸口封着红布，红布上写着“丰”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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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手伸进缸里，抓了一把稻种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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稻种有一股淡淡的清香，像千川湖的水，像玄武圣山的松，像机关城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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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种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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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产队，是姜文哲起的名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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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文哲说种地跟打仗一样，得有人带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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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长就是排长，队员就是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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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块地就是一个阵地，一季庄稼就是一场战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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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长带着兵，把阵地守住了，把仗打赢了，就有饭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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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钊把姜文哲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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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们，听了这话，眼睛都亮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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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不懂种地，但他们懂打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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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知道怎么守阵地，怎么挖战壕，怎么在绝境里活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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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铁柱，就是那个断了右手的小伙回了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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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人都叫他“王拐子”，不是因为他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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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因为他右手没了，左手干活总歪着身子，看着像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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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在乎，叫什么都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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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当了生产队队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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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年，他带着村里人开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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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地是石头山脚下的一块坡地，坡很陡，石头很多，草都长不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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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坡顶上，左手叉腰，右手袖管空荡荡的，被风吹得直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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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同志们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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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喊：“这块地，就是我们的阵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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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石头是敌人，草是敌人，坡也是敌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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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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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要把敌人消灭，把阵地夺过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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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人看着他，觉得他疯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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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不管，第一个冲下去，用左手捡石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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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块一块地捡，捡到天黑，捡到手出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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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人看着他，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，看着他那双血淋淋的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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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觉得，也许疯的不是他，是自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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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全村的劳力都下了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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捡石头，刨草根，平土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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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了一个月，把那块坡地整成了梯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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梯田一层一层的，像楼梯，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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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山顶往下看，那些梯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像一面一面被打磨过的铜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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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柱站在山顶，看着那些梯田，忽然哭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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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委屈，是高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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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他爹，想起他爹坐在大槐树下乘凉的样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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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爹等了一辈子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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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来了，带着一截空袖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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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着一肚子种地的本事，带着一块被石头硌出来的梯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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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爹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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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对着北方喊：“我回来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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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方很远，看不见那棵大槐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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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知道他爹听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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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他爹说过，不管多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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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要喊一声，他就能听到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