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梦见了，他站在门口穿得整整齐齐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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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跟我说，娘，我走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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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说，你走哪去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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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说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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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说，多远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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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说，很远很远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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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说，那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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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说，不回来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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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低下头，继续纳鞋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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针扎进去，呲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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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就知道，他回不来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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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金莲站在她面前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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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准备的那些话，一句都说不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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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老太太纳鞋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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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针，一针，一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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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闺女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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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忽然抬起头：“你手里拿的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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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金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里是一枚玉简，玉简里是赵铁柱的抚恤方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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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石、灵药、田地、房屋，还有一块刻着他名字的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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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他留给您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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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玉简递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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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接过玉简，没有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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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它贴在胸口，贴了很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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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她把它收好，放进怀里，拍了拍。“行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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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回去吧，路远，别耽搁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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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金莲站在村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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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还坐在大槐树下，还在纳鞋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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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针，一针，一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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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，把她照成了一道剪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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剪影很瘦，很小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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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了，走了很远，回头还能看到那棵大槐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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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还在，人也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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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会一直坐在那里，纳鞋底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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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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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川湖的水，在第五年的上半年变清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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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那种一眼见底的清，是浑了太久、沉淀了太久、终于能看见水底石头的那种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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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上的青苔长得很厚，绿得发黑，像铺了一层旧毡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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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在毡子上面游，慢吞吞的，像一群在废墟里翻找东西的老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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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文哲蹲在湖边，伸手捞了一把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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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从指缝里漏下去，凉飕飕的，带着一股泥腥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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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，站起来望着对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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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岸是一片荒滩，荒滩上堆着从山上炸下来的碎石，碎石缝里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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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是黄的，不是秋天那种黄，是饿出来的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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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夫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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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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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文哲没有回头，只是把目光从荒滩上收回来，落在自己脚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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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边有一块碑，半人高，是伍松童子立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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碑上刻着几个字：“玄武御天大阵·第五号灵脉节点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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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是老头子亲手刻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他这个人一样，不修边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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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刻得很深，深到石头都裂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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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伍老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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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文哲轻声说：“你修的大阵，把山炸了，把水断了，把地脉改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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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百姓没水浇地，没柴烧火，没路出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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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，这是积德还是造孽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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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吹过来，把碑上的灰吹起来，落在他鞋面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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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头看了看，用另一只脚把灰蹭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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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吧，“回去开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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抗魔党总部的会议室里，灯亮了一整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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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那种很亮的灯，是灵石灯，瓦数不高，照在脸上把人照得蜡黄蜡黄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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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上摊着地图，不是军事地图，是民生地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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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里缺水，哪里缺粮，哪里缺路，哪里缺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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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得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张病人身上的经络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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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钊站在地图前，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炭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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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已经站了很久，久到炭笔在他手指间转了几百圈，转出一层黑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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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那双眼睛比平时暗了一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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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是灯不够亮，把光都吸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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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北玄域，人均灵田三亩，年产灵谷八百斤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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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抗魔党控制区，人均灵田零点三亩，年产灵谷一百二十斤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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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钊说到这里时顿了顿，声音依旧毫无波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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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那股冷劲儿，比平时重了几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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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差了六倍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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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人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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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没话说，是话太多了堵在嗓子眼里，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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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百年的战争，八百年的动员，八百年的人人都去修阵、造炮、挖火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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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田荒了，水渠断了，山路塌了，学堂关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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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力壮的去当兵，老弱病残的在家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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熬了八百年，把家底熬干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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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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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钊手里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，圈住了颍川仙朝那一大片区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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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片被标得最密，红的蓝的黑的，像被人泼了一盘颜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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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玄武御天大阵，灵脉节点三百六十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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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每一处都要炸山开石，改道引流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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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山炸了，水没了，地脉断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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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颍川仙朝原本是人界粮仓，现在......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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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炭笔放下，声音忽然轻了一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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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，连种子都发不了芽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