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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偏西，宋莲从那扇黑漆小门里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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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低着头，脚步有些虚浮，脸上却带着几分异样的红晕。春杏迎上去，见她这副模样，吓了一跳，却不敢问，只扶着她上了马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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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辚辚地往回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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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莲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指紧紧攥着袖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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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自己的终身，押在方澄身上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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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了，会来提亲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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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会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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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在宋府门口停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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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莲下了车，低着头往里走。穿过垂花门，刚拐进清和院的月亮门，忽然顿住脚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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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站在不远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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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，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棵老槐树下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见宋莲进来，她的目光便扫过来，在宋莲身上停留了一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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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目光淡淡的，却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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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莲心里一慌，下意识垂下眼，加快脚步往里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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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莲表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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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传来云初的声音，不轻不重，刚好让她听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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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莲脚步一顿，却没回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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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表妹有什么事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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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没有走过来，只是站在原地，道：“没什么。只是见表姐脸色不好，可是身子不适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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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莲心里突地一跳，强撑着道：“没什么，只是有些累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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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便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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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莲加快脚步，逃也似的回了自己屋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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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站在老槐树下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东厢的门帘后，目光微微沉了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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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方才看见宋莲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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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见她走路时微微发虚的脚步，看见她低头时躲闪的目光，看见她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一点红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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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垂下眼，掌心微微一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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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只火铁飞蚁从她袖中飞出，无声无息地往东厢飞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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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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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坐在自己屋里，闭着眼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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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铁飞蚁传回来信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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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宋莲居然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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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睁开眼睛，目光平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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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有去想宋莲如何，只是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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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莲的事，若是传出去，第一个受牵连的便是宋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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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蓉刚与季家定亲，正是最要紧的时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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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让人知道她庶出的姐姐做出这种丑事，季家会怎么想？便是季三公子不在意，季夫人呢？季家那些亲戚呢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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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是宋蓉能顺利嫁过去，往后在夫家也抬不起头来——有个那样不知廉耻的姐姐，旁人会怎么议论她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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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站起身，往外走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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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屋里，江氏正歪在榻上看账册。见云初进来，便笑着招手：“云初来了？快来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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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走过去，却没有坐下，只道：“姨母，我有话想与您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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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氏见她神色郑重，便放下账册，坐直了身子：“怎么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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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看了看屋里伺候的丫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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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氏会意，挥挥手：“都下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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丫鬟们退出去，屋里只剩她们二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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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在江氏身边坐下，压低声音，将宋莲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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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的很平静，没有添油加醋，也没有任何评判，只是陈述事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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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氏听着，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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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云初说完，她沉默了良久，才哑着嗓子道：“你确定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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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点点头：“九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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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氏闭了闭眼，手指紧紧攥着榻上的引枕，指节泛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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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孽障！”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声音发颤，“她怎么敢……她怎么敢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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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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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氏深吸几口气，努力平复情绪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看向云初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，更多的是沉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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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云初，这事多亏你。若是晚些知道，让她闹出什么乱子来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蓉姐儿的亲事刚定下，容不得半点闪失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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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点点头：“姨母打算怎么办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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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氏沉吟片刻，道：“那个方澄，你方才说，不是什么好人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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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道：“府里两房姨娘，外头一个外室。方氏三房就他一个儿子，却没人在意这些，只当他年少风流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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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氏冷笑一声：“年少风流？分明是个贪花好色的混账东西！莲姐儿这是瞎了眼，往火坑里跳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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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起身，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，忽然停下脚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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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事不能声张。”她沉声道，“若是传出去，蓉姐儿的名声就毁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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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点点头：“姨母说的是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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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氏看着她，目光复杂：“云初，你说，莲姐儿那边……该怎么处置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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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沉默了一瞬，道：“先问问她，看到底是不是真的。若是真的……便要看那位方公子，肯不肯负责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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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氏冷笑：“负责？那种人，会负责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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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道：“不负责也不行，不管是正妻还是妾室，总要给莲表姐一个名分。要不然，万一莲表姐有了，到时候就晚了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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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氏一愣，随即点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无论如何，得让他把莲姐儿娶过去。虽说不是什么好人家，好歹是个名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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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顿了顿，叹了口气：“便是委屈了莲姐儿，也是她自己作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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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没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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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氏看着她，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，轻声道：“好孩子，这回多亏你。你放心，姨母心里有数，不会让这事牵连到蓉姐儿，也不会牵连到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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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点点头：“多谢姨母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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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氏便不再多说，只道：“你先回去吧。这事我自有安排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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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应了，起身退了出去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