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是共感(1 / 2)

第70章 是共感

那是一個淡紅色, 類似刺青般的印記。

如果只看整體意象的話,很像一顆被困住的星辰,就這麽烙印在五條悟的左手手腕內側, 怎麽也清洗不掉。

不過比起刺青這種用外力浸染皮肉形成的圖案, 這個印記更像是從血肉裏生長滲透出來的。又因為他本身膚色過于冷白的緣故, 所以顯得格外紮眼, 視感上更像是被指甲掐出來的不正常紅痕。

六眼解析出這是一個極為強烈的伴生詛咒,出現在芙洛拉失蹤的那天,與某種深刻的情感聯結有關。

“有辦法能解開嗎?”這是其他人的第一反應。

但夏油傑看得出來, 五條悟似乎并不打算這麽做, 反而一直任由這個詛咒糾纏在自己身上。

“因為你覺得這個詛咒的出現和芙洛拉有關嗎?”他這麽問,眼神裏則是明顯的不贊同。

不是不贊同詛咒的來歷, 而是不贊同五條悟這種不作為的态度。

“可是悟,你也不知道任由這個詛咒存續下去, 你自己會發生什麽事吧?”他說着, 回想起這幾天來,其他學生們都在因為芙洛拉的失蹤而難過。

甚至前幾天, 為了到底要不要在報告裏确認芙洛拉已經死亡的事,禪院真希和野薔薇她們還和五條悟鬧得很不愉快。

“不是沒有找到屍體嗎?渡邊那家夥也只說她是被重傷帶走, 特級哪有那麽容易死!”禪院真希非常不理解,強烈的憤怒和疑惑讓她難以冷靜,“更何況你是她的專責教師,怎麽可以就這麽輕易宣布她死了?!”

一旦宣布死亡,那就意味着咒術界不會再投入任何人力物力去尋找芙洛拉的下落。這對她而言無法接受。

明明如果是彙報成失蹤, 那麽咒術界一定會為了找回特級術師而努力。

然而面對學生的質問, 五條悟卻并沒有解釋什麽,只是仍舊堅持了這個決定。

于是當天晚上, 乙骨憂太也從沖繩趕回來找了他。

少年臉上還帶着任務連軸轉與長途旅行後的清晰疲憊,略顯烏青的眼圈加重了他本身神态裏的憂郁清冷感,甚至是濃郁到了有點病态的程度。

見到五條悟以後,他第一次忘記了習慣性的禮節,開口首先便是:“芙洛拉的事我已經聽說了。雖然我相信,老師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才不得不這麽做,但我很想知道到底是為什麽。”

說完,他又緊跟着補充:“如果是因為老師不方便出面去做什麽,或者不能親自找芙洛拉,那請讓我去吧。不管怎麽樣,我都會想辦法去找她的。”

聽完他的話後,五條悟安靜片刻,視線即使隔着眼罩落在他身上都格外有存在感,甚至是沉重到讓人感覺相當緊張。

可只看下半張臉的話,他的情緒又是極為捉摸不定的,唇邊笑痕又淺又冰涼:“啊,能說出這種話,憂太其實還是很生氣我這麽做的吧。”

所以才明知道五條悟不是輕易會被外力束縛的人,卻還是那樣說了。

“我只是不太明白。”乙骨憂太聲音低下去,孔雀藍的深色眼睛望着他。

“能理解憂太的心情。”夏油傑安慰道,“不過悟這麽做也只是為了給其他人看的而已。”說着,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好友,“告訴他也沒關系吧。”

于是在乙骨憂太驚訝的表情中,五條悟三言兩語解釋了理由:“她和傑的任務名義上雖然沒變,但實際上是交換執行的,這是只有我們知道的事。而那個讓她出事的任務,名義上就是派發給傑的。”

“伊地知找不到究竟是哪裏洩露出去,那就說明她的任務行蹤已經被周圍的人特意觀察并摸清過。而且那個人并沒有引起芙洛拉的注意。”

“是高層的人嗎?”乙骨憂太握緊手。

“是內部的人這點可以肯定。畢竟任務派發部門牽扯到的人太多,這個之前已經說過。所以盡管我和悟都有這個懷疑,但暫時還沒有證據。”夏油傑解釋。

“而且能觀察到她任務行蹤又讓她毫無察覺的人,應該是平時就認識甚至經常出現的,比如學校裏的人。”五條悟說。

“可是最近因為進入咒靈活躍期,來往學校裏的人每天很多,還有來自京都的人。”

乙骨憂太說着忽然一愣,瞬間聯想到一些讓他很難受的可能:“您……是說……因為懷疑學校裏的人出賣了芙洛拉,所以……才不告訴大家?難道說……可是!”

“我并不是在懷疑我親自教的學生們。”

五條悟很快解釋道:“只是對于那個還潛藏在學校裏的人來說,大家現在這樣的反應是他希望看到的。宣布死亡以後,高層就不會再有理由派人介入這件事。這樣一來,尋找芙洛拉的計劃也會省事很多。”

乙骨憂太聽懂他的意思,這種“省事”雖然代表不會有其他人幹擾,但也讓所有責任都落到了五條悟和夏油傑身上。

五條悟繼續說:“以及,對方擁有可以随意模仿他人外形的術式。但是之前傑和伊地知在暗網調查時,沒有看到過哪個詛咒師有這樣的術式,否則一定會宣揚出來接高價任務。所以推測,那個東西大概率是個咒靈。”

“而能讓芙洛拉在高度消耗以後,毫無察覺有異樣的模仿咒靈,等級不會低于一級。”夏油傑補充,“再加上渡邊說,那個東西可以和人流暢對話,做出各種類似于人的反應,我猜至少是特一級,甚至特級。”

“而且……那個任務地點出現的很多咒靈都是異常的嵌生體。所以那個模仿咒靈……不對,應該是整件事,都和吞生半界的持有者有關系。”乙骨憂太反應過來,“是他收買了能借着任務之名随意進出學校的某個人,并且能影響到任務分配。”

“所以這個人在咒術界的勢力比我們想的要深。”

夏油傑進一步分析:“不過很奇怪的是,他的所有活動都和針對芙洛拉有關,但吞生半界是三十五年前失蹤的。安靜蟄伏這麽多年就只是為了對付芙洛拉,這怎麽看都很不合理。所以我和悟也傾向于他大概率和高層有脫不了的關系,這件事我和冥小姐會去想辦法找到線索。”

“我已經讓歌姬去京都那邊調查三十五年前的學生資料了。如果我直覺沒錯,偷走吞生半界那個人應該就是曾經京都高專的學生。只要找到那個人是誰,後面的事就會好辦很多。”五條悟最後總結。

聽到這裏,乙骨憂太所有疑慮都打消了,只問:“有什麽是我可以做的?”

五條悟思索幾秒,忽然說:“那憂太就和伊地知一起調查下渡邊和真這個人。”

“老師是懷疑他?”少年眨眨眼睛。

這個方向他倒是沒想到過。畢竟渡邊和真是通過高專學校審查進來的人,平時和芙洛拉接觸也不多,基本都是遇到解決不了的任務了才會碰到。

“我信任的人向來很少。”五條悟很淡地笑下。

那種笑意和他發梢披淋着的光色一樣,又冷又刺眼。

“畢竟我要是那個帶走芙洛拉的人,就不會這麽‘大意’地留下一個提供線索的活口。”

所以盡管渡邊和真有解釋過,他是因為受傷太重暫時昏迷過去,最後是被伊地知找到并帶出莊園,甚至伊地知也确認了這一點,但五條悟還是懷疑他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乙骨憂太點下頭,緊接着注意到他手腕內側的印記,不由得問,“那個印記還是沒有辦法消除嗎?那老師您……”

他格外擔憂地看着五條悟,被對方伸手拍了拍肩,反過來安慰:“沒事的。”

那時候夏油傑還以為他只是不想讓學生擔心,所以才說沒事。但現在他發現,五條悟是真的不打算消除這個印記。

“為什麽?”夏油傑靠在教室窗邊看着他。

這裏只有他們三個,家入硝子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。五條悟則坐在芙洛拉每次聽課時固定會坐的位置上,沒有立刻回答。

是在走神嗎?

他最近經常走神。

這種沉默讓夏油傑想起在芙洛拉失蹤當天,他收到消息便立刻趕到西島莊園,看到五條悟正站在那遍地血跡前一言不發的樣子。

他摘了繃帶,雪白的發絲垂落在臉側。

冰川透藍的眼睛放空着,像是被大雪磨洗過的冰面,底下是深不見底的藍洞,吞沒所有情緒。沒有表情的俊美臉孔像是從石塊裏雕琢出來,看不到任何細微處的變化與柔軟,冷峻得非常吓人。

連帶着旁邊幾位輔助監督和咒術師都因為太過害怕而站得遠遠的,望着五條悟的背影,滿臉不知所措。

夏油傑停頓幾秒走過去,看着地上那片觸目驚心的血跡,頓時意識到:“芙洛拉……”

“我找不到她。”五條悟回答。

六眼視線之內,到處都是星之彩留下的熟悉咒力痕跡,燦爛虛幻得仿佛銀河投下的倒影。

但是唯獨沒有芙洛拉的身影。

他跟着地上的痕跡一直找到莊園裏那條河流旁邊,發現了另外幾種陌生的咒力殘穢——一種是非常特殊的青灰色,六眼分析出這是能夠随意模仿他人的術式。

一種則是完全沒有術式的陌生普通咒力。

以及星之彩。

熟悉的歐泊石色與其他咒力殘留重疊在一起。

五條悟猜測那應該是吞生半界的痕跡,他在每一個嵌生咒靈身上都看到過這種格外紮眼的顏色。

這是他最後能找到有關芙洛拉痕跡的地方,其他的不知道是不是被面前湍急的河流分散吞沒。

他找不到她了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星之彩以一種對六眼的敏銳視力來說,非常緩慢卻又堅定的速度逐漸黯淡下去,露出石頭地面原本的冰冷黑灰。

他找不到她。

莊園內外,河流兩岸,整個街區。

他找不到。

明明不管在哪裏,周圍有多少其他人,他總能一眼就看到她的,現在卻好像憑空蒸發一樣。

他找不到她。

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……

視線不斷追逐搜尋想要的目标卻一次次落空,過量的信息毫無節制瘋狂湧入腦海,帶來難以忍受的疲憊與強烈疼痛感,連光線落在眼睛裏都有種灼燒般的痛苦。

好像有荊棘正在由內而外地生長出來,張牙舞爪,鮮血淋漓。

“後來我看到她了。”

“什麽?”夏油傑回過神,終止了回憶,難得沒能跟上對方的意思。

“芙洛拉。”五條悟說,冷漠平直的聲音只有在說出這個名字時才會稍微緩和些,“我後來這幾天都看到她了。”

家入硝子愣住片刻,問:“在哪裏?”

他用指尖點一下自己的額角,然後說:“只是看到。而且剛開始的時候只有睡着的時候會,後來就時不時總能看到。”

說完,大概是注意到夏油傑和家入硝子臉上的表情太震驚,五條悟又補充:“不是幻覺。已經讓二年級的直美試着用幻視術式影響過我了,完全不起作用诶。所以應該是這個印記帶來的效果。”

“所以悟才不想消除這個詛咒,因為你能看到她。”夏油傑明白過來,但又所以一時半會兒沒想到還能說什麽。

他甚至有點不知道該先驚訝,這個詛咒居然強大到能影響五條悟,還是該先驚訝五條悟居然是為了這個才一直放任詛咒存在。

看着好友明明平靜正常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外表,家入硝子同樣有點愣神地喃喃開口:“你這家夥是哪裏壞掉了嗎?你怎麽能确定那不是詛咒帶來的幻覺?”

“很确定。”他只這麽說,指尖勾了下眼罩邊緣,意思不言而喻。

又是只有他能看到和理解到的東西吧。

一直以來都是這樣。

而不解釋的原因大概是解釋起來太麻煩。

家入硝子這回沒再說話,只垂下視線習慣性想去口袋裏摸煙,但又想起這是室內,于是只能作罷。睫毛投下的陰影讓她眼下烏青近紫的疲憊痕跡看起來更重。

夏油傑看了看她,似乎是想說什麽但又咽回去,只轉而問:“那你都看到了些什麽?”

“很多東西。”

最開始是在夢裏。

五條悟不經常做夢。

畢竟六眼這種痛苦的恩賜,并不是眼睛一閉就能徹底關閉接收,阻止那些鋪天蓋地的色彩與信息進入大腦。所以大部分情況下,他都是被累得實在撐不住才能短暫地睡着一會兒,一晚上最多能睡三四個小時。

這種睡眠效率根本沒時間去做夢。

但是那天晚上,他坐在房間陽臺的沙發上很久,手裏拿着那枚從西島莊園找回來的,還帶着血跡的紅色四葉草耳墜,就這麽動也不動地盯着不說話。

那上面還殘留着一小片薄薄的星之彩,現在也在非常緩慢地消失。也許再過兩天,就要連六眼也看不見這僅存的痕跡了。

這時,一個帶着隐約哭腔的聲音落進了他耳朵裏。很細微,很勞累,有種懸浮在空中落不到地的虛幻感,卻又熟悉得讓他瞬間心頭收緊。

“老師?”

五條悟愣一下,連忙起身看向聲音的來源。

房間裏沒有開燈,但不妨礙他什麽都能看清。而被六眼視線鎖定的地方,只有一盆正在盛開的白色茉莉花,是之前芙洛拉送給他的。

那盆茉莉花是她從家鄉帶來,唯一跟在她身邊的紀念物。後來因為養得很好,分株的時候,她把長得最好那株給了他。